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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雾变厚了。
不是那种缓慢加重的过程——至少苏铭没注意到过渡。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前方的树影淡了一层。
起初还看得到十步之外。
再走几步,便只剩八步。
又走一阵,前方最近那棵古木的轮廓,已经开始往白雾里融化了。
苏铭脚步放得更慢。
影蹲在他肩头,羽毛紧紧贴着身体。这小东西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可在这片越来越浓的雾中,它却一声不吭,连呼吸都似乎压低了,金色的眼珠左右扫动,警惕得像一只缩在洞口的幼兽。
苏铭伸手,轻轻按了按影的背。
“没事。“
影没叫。
但它也没放松。
苏铭收回手,继续往前。
脚下的石板路还在。
这是他唯一能确认的东西。
石板的触感不会骗人——每一步踏下去,脚底传来的微弱灵力波动仍旧如常,一轻一重,一沉一浮,和前几日走过的路段并无二致。路没有断,路还在。
可问题是,他开始分不清方向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东南西北“的简单迷失。
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
石板路明明在脚下,直直往前延伸,可苏铭走着走着,总觉得脚下的路在“转“。不是物理上的弯道——他低头看了,石板仍旧排列整齐,一块接一块,方向没变。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另一件事:你在往左偏。
他停了下来。
闭上眼。
试着用神识去感知四周。
灵力的流向应该能帮他判断方向。前些日子他花了大量时间用落叶实验过灵力的走势,已经摸出了古道内灵力流动的大致规律——左侧沉,右侧轻,主干在左,支流在右。只要感知到灵力的主流方向,便能确认自己有没有偏航。
神识铺开。
然后——什么都没有。
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而是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苏铭的神识本应像一张细密的网,撒出去后,能清楚感知到灵力的浓淡、流向、节律。可在这片浓雾之中,他的神识撒出去,像一把沙子扔进了棉花里。
没有回馈。
没有反弹。
灵力在那里,他隐约能感觉到,可它的走向、强弱、节律,全都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变成了一团分不清层次的混沌。
像一层膜。
一层极薄、极均匀、却无处不在的膜,覆在他的神识和外界之间,把一切都过滤成了同一种颜色。
苏铭睁开眼。
雾气还在。
更浓了。
他往前看——五步之外,已经只剩一片白。
往后看——同样是白。
左右——白。
脚下——石板。
头顶——原本还能偶尔看到的高处枝叶,现在也被雾吞掉了。整个世界缩成了一个半径五步的圆,圆心是他,圆外是虚无。
苏铭站在原地,没有慌。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几息,确认自己的《若水诀》运转正常,经脉没有受到侵蚀,灵力没有被抽取。大挪移符的位置摸了一遍,保命阵盘的位置摸了一遍。
都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师父。“
识海里沉默了片刻。
林屿的声音传来,不急不慢。
“嗯。“
“我神识探不出去了。“
“知道。“
“有办法吗?“
林屿没有立刻回答。
苏铭等着。
他知道师父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要么在想,要么在看,要么已经看出来了但还没打算说。
果不其然,过了好一会儿,林屿才开口。
“你先别用神识。“
苏铭微微一怔。
“不用神识?那用什么?“
“你身上还有什么?“
这话问得古怪。
苏铭想了想:“灵力……目力……“
“目力在这雾里管用吗?“
“不管用。“
“灵力呢?“
苏铭试着将一缕灵力送到指尖,感受了一下。灵力仍在体内正常运转,但一旦外放,便如同神识一样被那层“膜“吞掉了,感知不到任何方向。
“也不管用。“
“那就都别用。“
苏铭沉默了。
不用神识。不用灵力外放。不用目力。
那他还剩什么?
“你是修士。“林屿的声音很平,“但在成为修士之前,你先是一个活着的人。人有什么?“
苏铭愣了一息。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体感。
最原始的体感。
他闭上眼睛。
不是运功,不是入定,只是简简单单地闭上眼睛。
雾气贴在他脸上,湿润的,带着微凉的触感。那凉意不是均匀的。
左半边脸比右半边凉。
苏铭心头微微一动。
他缓缓转了个方向,让身体正对着那个“更凉“的方位。然后伸出左手,手掌张开,掌心朝外。
冷。
再换右手。
没那么冷。
他又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左手更冷了。
再转。
冷意开始均匀起来。
苏铭就这样,像一个失去视力的行者,用皮肤去“看“方向。
雾气并不均匀。
虽然肉眼分不出浓淡,虽然神识也被干扰得一塌糊涂,但身体不会骗人。皮肤上的温差、湿度差、甚至气压差,都在告诉他一些眼睛告诉不了的东西。
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旋转,一点点伸手,一点点感受。
最终,他确定了一个方向。
不是靠看,不是靠算,是靠皮肤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凉意差。
他睁开眼,迈出一步。
脚下石板嗡了一声。
那声响和先前听到的一模一样——轻微、沉稳、带着一丝被唤醒的颤动。
他没有走错。
路还在脚下。
苏铭没有松气。
他只是又闭上眼,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温差。
然后,一步。
再一步。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慢到影以为他是在原地踏步,从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苏铭没有理它。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指尖和掌心的温度变化上。
在这片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浓雾里,苏铭第一次丢掉了修士的一切手段,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那样,靠着身体本身去丈量方向。
笨拙。
缓慢。
可每一步,都踩在了石板上。
林屿飘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魂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边缘像被水洇开了一般,模糊了轮廓。但他那双眼睛是清楚的,安静地注视着苏铭一步一步往前摸索的背影。
他没有告诉苏铭的是——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片雾。
雾气的规律对他而言,如同翻开一本读过无数遍的旧书。那层干扰神识的“膜“,根本不是什么禁制或阵法攻击,而是创造这条路的人故意留下的一种……手法。
他在书中读到过类似的记载。
上古某些大阵师在布设重要路段时,会刻意在特定区域释放一种极均匀的灵气薄雾,以此来“盲住“走这条路的人。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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