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29章 钢铁律动(1/1)  扶苏: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所有目光死死咬住悬崖边那根粗大的竹制出水口。
    “噗——”
    一团黑褐色的粘稠泥浆率先被挤出管口。
    紧接着,狂暴的水流彻底撕开了管口的阻碍。
    那是被地心水压和蒸汽力量生生拔出来的浑浊土龙。
    夹杂着碎石与矿渣的激流凌空射出数丈远。
    重重砸向下方的山岩。
    岩石碎裂的声音混杂着水流轰鸣,充斥了整个骊山山谷。
    两岸的黑冰台甲士和墨家工匠忘了呼吸。
    冰冷的雨水卷着泥点子砸在他们脸上。
    没人擦拭。
    也没人躲避。
    在今日之前,天威难测、人力有穷是刻在所有人骨血里的铁律。
    但眼前这台吃煤喝水的钢铁怪兽,生生将这条铁律碾成了齑粉。
    不敬鬼神。
    不求苍天。
    只靠烈火与沸水,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把死路给砸开。
    半个时辰过去。
    竹管中喷薄的水流由浑浊转为微黄,最后彻底清澈。
    水压渐渐减弱,变成断续的涌动。
    深不见底的矿坑里,终于传出人类的嘶喊。
    “水退了!”
    “有救了!”
    苏齐靠着还在冒散白汽的机架滑坐在地。
    双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件被他亲手撕烂、裹在锅炉外壁当隔温层的昂贵锦袍,此时已成了一团散发着焦臭味的黑布。
    墨铁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递过来一个缺口的粗陶碗。
    碗里是刚从锅炉排水阀接的热水,飘着一股浓烈的生铁味。
    苏齐接过陶碗,仰头灌下。
    粗糙的铁锈味混着热水滚入喉咙,让他冰冷的身躯恢复了几分活气。
    “两百七十三个。”苏齐指着开始冒出人头的矿洞口,声音嘶哑。
    “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少一个,你这辈子的工钱全扣光。”
    墨铁咧开嘴无声地笑。
    笑出了眼泪。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留下两道清晰的白痕。
    干了一辈子打铁的活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矿山透水的残酷。
    在过去,这四百多号熟练矿工只能给骊山陪葬。
    但今天,他们把人全捞了上来。
    第一个被拽上来的矿工叫铁柱。
    在刺骨的地下水里泡了几个时辰,他的皮肤惨白起皱。
    双手僵硬成爪,死死抠着那根救命的麻绳。
    一拖上岸,这个平日能单肩扛起两百斤铁矿石的汉子,直接扑倒在烂泥里。
    他大口啃咬着混着煤灰的泥土。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嬴政站在十步外。
    玄黑的常服龙袍紧贴着坚硬的躯干。
    他没有去看那些劫后余生的矿工,也没有理睬跪在泥水里磕头请罪的少府官员。
    这位帝王迈开脚步,走到那台停止轰鸣的蒸汽机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
    指腹贴上气缸外壁。
    滚烫的高温灼烧着皮肤。
    钢铁内部残存的机械律动顺着指尖传导至全身。
    这股纯粹暴力的狂躁,让他想起灭赵之战时,大秦六十万锐士万弩齐发的怒阵。
    天下之力,竟能被收拢在这铁罐之中。
    一阵急促暴烈的马蹄声撕裂了风雨。
    一骑快马从骊山外的驰道疯狂冲来。
    传令兵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冲入矿区时,战马蹄铁在湿滑的泥地拉出极长的沟壑,轰然倒地。
    传令兵被甩飞出数尺,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
    他手里高举着一截红泥封口的竹筒,重重跪扑在泥水里。
    “急报!”
    “咸阳令八百里加急!”
    扶苏跨前两步,一把接过竹筒。
    大拇指用力顶开封泥。
    只看清帛书上的前两行字,这位向来温润如玉的帝国长公子,指骨瞬间攥得青白。
    “父皇……”
    扶苏嗓音发紧。
    “入冬至今,咸阳周边及渭河南北百里……未落半滴雨雪。”
    苏齐眉头一皱。
    骊山这两日暴雨如注,怎么会大旱?
    扶苏抬起头,望着天空那层停滞不前、黑压压的雨云。
    “这雨只盘旋在骊山之上。”
    “关中平原,已遭逢大旱。”
    “渭河支流近乎断流,八百里秦川的冬麦……枯死大半。”
    风声在这一刻显得极度肃杀。
    大秦的底气,从来不是城墙,而是关中平原那长满麦粟的土地。
    正值麦苗扎根熬冬的生死关头。
    一旦绝收,明年开春,百万腹中空空的关中饥民,足以掀翻任何坚不可摧的帝国基石。
    嬴政接过那卷沾着泥水的帛书。
    目光钉死在“绝收”二字上。
    刚刚在这台机器上触碰到的掌控天下的雄心,在残酷的天灾面前,遭遇了最直接的挑衅。
    “回咸阳。”
    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得结冰。
    车驾调转。
    随行的护军开始收拢阵列。
    苏齐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眼前这台刚刚击败了地下暗河的钢铁猛兽。
    脑海中,无数关于水温、压强、传动齿轮的数据在疯狂碰撞。
    既然能把地下百丈深的水生生拔出来。
    就能把渭河深处的水,把关中地下更深层的水,强行抽到干裂的田地里!
    苏齐转身,一把薅住正准备拆卸气缸主轴的墨铁。
    “别拆了!”
    这声怒吼压过了周围搬运辎重的嘈杂。
    墨铁手里的铁扳手一顿。
    “侯爷?”
    苏齐一脚踢开地上的碎木板,指着西方天际那片压抑的土黄色。
    “给板车加固!”
    “带上所有抽水竹管,拉走所有剩下的精煤!”
    “机器整机拖走!”
    “不去格物院了!”
    墨铁瞪大眼睛。
    “那去哪?”
    苏齐抹掉下巴上的泥水。
    漆黑的眸子里燃起比熔炉更亮的野火。
    “去关中平原的心腹之地。”
    “去跟老天爷抢口粮!”
    两日后。
    庞大的钢铁车队轧入关中腹地。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
    这里没有骊山的阴雨。
    北风裹挟着黄土渣子,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浑浊。
    原本应是肥沃黑土的关中粮仓,此刻裂开了无数道狰狞的口子。
    裂缝深得足以没过半个小腿。
    田地里那些本该青翠坚韧的麦苗,全部枯黄卷曲。
    指尖轻轻一碰,便化为干燥的碎屑。
    干旱的死亡气息,死死扼住了这片帝国的咽喉。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