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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清液,只是其一。”
苏齐转向周铁。
周铁连忙躬身:“苏侯请训示!”
“将这些濯清液,分别盛放在不同的大缸中。”苏齐吩咐,“另外,沤肥池里的‘酸水’,准备妥当了?”
周铁不解其意。
沤肥池中皆是发酵之糟粕。酸臭难闻,已沤制数月,正待农时使用。
他如实回答:“备好了。”
苏齐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口巨大沤肥池。
“取上层清澈酸水,引至这边的空桶中。”他加重语气,“记住,只取清澈者。”
八百名工匠面面相觑。
草木灰煮出的碱水,加酸臭的沤肥水?
这完全违背了他们做工的常识。
但苏侯发话,周铁督办,无人敢怠慢。
澄清的碱水盛入大缸。
另一边,散发着酸臭味的“清澈酸水”被舀出,引向木桶。
苏齐没有停歇。
“第二步。”他站在两排水缸间,“发酵。”
他让人将那桶富含有机酸的酸水,引入碱水池中。
“此为化腐为奇之法。”苏齐开始忽悠,“草木得土而生,土得水而化。此液虽臭,却能溶解污秽。它与濯清液相合,能让羊毛脱胎换骨。”
工匠们听不懂。
他们只管干活。
半桶黑绿色的酸水倾倒入清澈碱水中。
入水的瞬间。
液体表面剧烈翻腾起来!
中和反应产生的大量气泡冲破水面,发出连串的“呲呲”声响。
水面涌起厚达半尺的浓密白色泡沫。
一口沸腾的岩浆眼成型。
同时,一股刺鼻的异香瞬间冲散了沤肥池的恶臭。
“放毛!”苏齐大喝。
几百斤未处理的原毛,带着泥土、粪便和浓重的羊膻味,被一股脑倒入混合液体中。
水面翻滚起黄色泡沫。
刺鼻气味充斥棚屋。
羊毛脂皂化和有机物分解产生的味道极其浓烈。
几个女工被熏得往后退去。
“这能行吗?”周铁凑近,压低声音。
他看着那一锅发黄的泡沫,觉得像在熬制毒药。
苏齐没回话。
碳酸钾的强碱皂化羊毛脂,有机酸分解蛋白质残渣。
最简单的两步脱脂法。
水面下,化学反应迅速起效。
包裹在羊毛外层的顽固羊脂被强行分解。
附着力丧失。
夹杂其中的草籽、泥沙,被大量气泡托举分离。
大锅里的水变得极度浑浊泥泞。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
“起网!”
四名壮汉拉动粗大的麻绳。
锅底的大孔藤网被拽出水面。
滴着浑浊黑水的羊毛团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清水冲刷!”
苏齐再下令。
几大桶冰冷的井水当头泼下。
浑浊的黑水顺着石板流走。
捞网中的羊毛现出真容。
不再是灰褐色。
泛着奇异的洁白。
原本裹满粪便和黄油的羊毛,此刻洁白无瑕。
周铁双眼圆睁。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羊毛。
触感变了。
硬结的羊毛,变得柔软蓬松。
羊膻味和酸臭味全消,只剩淡淡的草木灰气味。
棚屋静了一瞬。
接着,欢呼声爆开。
传统的洗毛法,这两百斤毛要几百人洗上三天。
现在,只用了半个时辰。
“一锅百斤原毛。只需半个时辰。”张苍脑子里的算盘开始转动。
他死死盯着那堆白毛。
“三十口锅日夜不停。一天便能吞吐数万斤。脱脂率十成!”
张苍激动得胡须发抖:“商行的羊毛山有救了!纺线机不用再卡转轴了!”
有了这个法子,草原上毫无用处的废毛,将变成大秦士兵御寒的战袍,变成关中商贾贩卖的毛呢。
“对。”苏齐丢下擦手布。
他目光投向远方的阴山。
大秦的工业产能只要跟上,就能买空草原上的羊毛。
苏齐看向张苍。
“当冒顿麾下的控弦之士发现,剪一个月羊毛换来的大秦烈酒与丝绸,比骑马去抢一年还多时。”
“他们手里的弯刀,就会换成剪羊毛的铁剪子。”
张苍接下半句话:“断其根基。”
苏齐点点头。
转向少府督造官周铁。
“明日起,在朔方城附近依水建厂。这种大锅,先打八百口。”
“关中发配来的囚徒、西域买来的奴隶,全塞进去。”
苏齐甩掉手上的水珠。
“大秦的第一条流水线,该转起来了。”
张苍那胖大的手指已经在算盘上噼啪拨弄。
新厂的占地规模、先期耗费、人员口粮,一笔笔账正在他脑子里成型。
次日清晨。
北风卷着粗粝的雪粒,拍打着少府工坊的青砖外墙。
蒙恬跨过门槛。
重甲鳞片随着步伐摩擦,金石交击。
这位边关主帅今日特地抽空赶来。
他要亲自查验那批传闻中被“诡异手法”洗净的羊毛。
这关乎几十万边防军过冬的命脉。
院落空地。
昨日洗出的白毛平铺在几张硕大的麻布上。
冬日阳光穿透阴霾,照在柔和的绒毛表面。
蒙恬弯腰,大骨节的手掌抓起一把,凑到鼻尖。
没有胡人部落里那股酸腐膻臭。
只剩些许草木灰的清土味。
指尖发力揉搓。
质地绵软,不扎手,热力被死死锁在纤维里。
蒙恬拍了拍手上的白毛,看向苏齐的眼神变了。
这事,居然真让这家伙办成了。
后院却不安静。
一阵阵发闷的“嘣嘣”声连绵不绝,极其吵闹。
两人穿过拱门,来到半敞开的棚屋下。
两百多名精壮汉子赤着上身。
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他们背上全是汗水。
浓密的白气从头顶蒸腾。
每人手里握着一把长达数尺的硬竹大弓。
牛皮揉制的粗大弓弦绷紧。
工匠们高举沉重木槌,狠命砸向弓弦。
“嘣!”
牛皮弦受力下坠,弹击在结块的羊毛上。
靠着强硬的震动,将纠结的纤维生生崩散。
蒙恬走近几步。
最前侧的一名工匠双臂肌肉充血肿胀。
手臂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他的虎口早已震裂。
渗出的鲜血把木槌手柄染得发黑。
每砸一下,脸上就痛得抽动几分。
但手里的动作半点不敢停。
工头见主帅亲至,双膝一软跪在冻土上。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将军,苏侯,兄弟们真顶不住了。”
工头声音发着颤。
“这种土法弹毛,从鸡叫干到天黑,一个壮劳力拼了命也就弹个十几斤。”
他指着棚外堆积如山的麻袋。
“城外还有三座羊毛山。就算把这两百号人的胳膊全废在这儿,十年也弹不完底数!”
蒙恬环视四周。
大秦锐士斩将夺旗,死人他不眨眼。
但把熟练工匠当成一次性柴火来烧,这是在断大秦的根基。
他转头看向苏齐和张苍。
“军务固然紧迫。但这等生吃人力的办法,绝不可取。”
蒙恬语气极重。
“人力有穷尽。”
“等不到织出几十万件冬装,少府积攒的匠人就得死绝一半。”
蒙恬盯着正拨弄算盘的张苍。
“这笔伤筋动骨的血本账,张大人可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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