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朱批(1/1)  世界名着异闻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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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九年十二月初八。庚子年戊子月己未日。
    大雪。
    这是京师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自初七夜间下起,纷纷扬扬一整日,到初八傍晚仍未停歇。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殿脊的琉璃走兽只露出半个头,仿佛也被冻得缩起了脖子。
    乾清宫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康熙皇帝坐在临窗的御案前,身上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氅衣,膝上盖着薄毯。他已六十有八,须发皆白,面容比十三年前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深邃锐利,不见半分浑浊。
    案上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是从罗马来的,辗转一年有余,终于送到京师。
    教皇特使嘉乐又来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华。上一次是康熙四十七年,那一年,太子被废,宫里出了那些事,那尊圣母像被熔,他在乾清宫跪着听完了那句“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那一年,他三十多岁,正值壮年。
    如今他也老了。跪在暖阁外的地上,须发也见了白。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不敢拂去,只静静地跪着。
    康熙没有让他进来。那份文书,是嘉乐呈上的教皇谕令,康熙正在看。
    谕令很长,措辞严厉。重申了禁约的内容——中国教徒不得祭祖、不得祭孔、不得沿用“天”与“上帝”之称。若有违者,以异端论处,绝罚、开除教籍、不得领受圣事。
    康熙看完了,把谕令放在案上。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株老梅,枝头压满了雪,偶尔有一两片雪花从枝头滑落,无声地坠入雪堆里。
    康熙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让他进来吧。”
    太监传旨出去,嘉乐从雪地里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雪,躬身进了暖阁。
    他跪下行礼,康熙没有让他起来。他就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
    康熙拿起那份谕令,晃了晃:“这个,朕看完了。”
    嘉乐叩首:“陛下圣明。”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朕圣明?朕若是圣明,十三年前就该把你们这些人都撵出去,一个不留。”
    嘉乐不敢接话。
    康熙把谕令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雪。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朕登基六十年了。这六十年里,你们西洋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说了很多话,送了很多礼,办了很多事。朕待你们不薄,准你们建教堂,准你们传教,准你们在钦天监当差。你们教朕天文、算学、几何,朕都学了,学了还教给皇子们。”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嘉乐,目光平静得可怕:
    “可你们教会,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件事不肯松口——不许朕的臣民拜祖宗,不许拜孔子,不许拜天地。你们那个上帝,就这么小心眼,容不下别人?”
    嘉乐伏地叩首,颤声道:“陛下,信仰之事,关乎永恒灵魂,不敢有丝毫含糊……”
    康熙打断他:“朕知道你们不会改。朕也没指望你们改。”
    他重新拿起那份谕令,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在谕令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朱砂研得浓稠,笔尖蘸饱了墨,落在那洁白的纸上,鲜红如血。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朱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嘉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康熙把那道谕令折起来,递给身旁的太监。太监接过,送到嘉乐面前。
    “带回去,”康熙说,“给你们那个教皇看。告诉他,这是朕的最后一句话。”
    嘉乐双手接过谕令,叩首谢恩,缓缓退出暖阁。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康熙依然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那架自鸣钟前。
    十三年前的事,像在昨天。
    那架自鸣钟还在原来的位置,还是那座紫檀木的壳子,鎏金的盘面。康熙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钟座底部的缝隙。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那张泛黄的纸,二十年前太子的拉丁文作业,早就被他收起来了。
    但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低下头,凑近了看——
    钟座的底部,那道极细的缝隙里,又塞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康熙的心猛然一缩。他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极薄的宣纸,叠得方方正正。他展开来,是一行字——
    是他的朱批。
    是那句“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
    但不止这些。
    那张纸上,除了朱砂的红色,还有别的颜色。在窗外的雪光映照下,纸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另一行字。那字迹极淡,几乎看不清,仿佛是用什么透明的液体写的,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显现。
    康熙把纸举到窗前,对着雪光,眯起眼睛细看。
    那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用西洋墨水写的。是他从未写过的话:
    “朕知尔等不信,然朕见过。它还在。它在喇嘛的法器里,在传教士的影子里,在太子儿子(弘皙)的眼睛里。朕看见了。”
    康熙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没有写过这些话。
    从来没有。
    但这分明是他的笔迹,一笔一划,丝毫不差。每一个字的转折、顿挫,都是他写了几十年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架自鸣钟。
    钟面静悄悄的,指针指向申时三刻。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张纸是谁放进来的?那些话是谁写的?为什么是他的笔迹?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苍老的脸,此刻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钟座的缝隙里。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奏折,是有关废太子之子弘皙的。弘皙今年二十六岁,康熙的嫡长孙,胤礽的长子。奏折上说,弘皙最近常往理藩院跑,与一些蒙古王公来往密切。
    康熙看着那份奏折,忽然想起方才那张纸上写的话——“在太子儿子的眼睛里”。
    他没有再想下去。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一片洁白,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
    “朕倒要看看,是你记得久,还是朕的江山记得久。”
    无人应答。
    只有案头的自鸣钟,静静地走着,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那声音,像是脚步声。
    又像是,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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