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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旧历甲戌年,六月朔一。
奉天城。
浪速通两侧的洋槐树上,蝉嘶力竭地叫着,声音黏稠,与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人力车夫的吆喝声、小贩沿街叫卖“奉天冰点”的呜咽声,混作一团,糊在每个人的耳朵上。
街面上,黑色的“满洲国”五色旗与红日旗并排悬着,在几乎没有风的空气里软塌塌地垂着,旗角偶尔卷动一下,也显得有气无力。
《盛京时报》编辑部就在这条街中段,一幢不起眼的二层砖楼里。临街的窗户开着,但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混着油墨、纸张和男人汗液的味道。头顶的吊扇嗡嗡转着,扇叶的影子在地板上划出模糊的圆弧,却驱不散满屋的燥郁。
袁镜吾坐在靠窗的位子,正校对着手里一篇关于“新京”大同大街道路拓宽工程的短讯。钢笔尖在“日满亲善”、“王道乐土”这类字眼上略微停顿,又流畅地划了过去。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但结实的手腕。鼻梁挺直,眉毛浓黑,眼睛看稿子时微微眯着,眼神沉静,像一口深井,外面再热,井水也是凉的。
他今年二十七岁,在这家报纸做了四年外勤记者。四年前,他从北平的大学回来,本想去关内,父亲一封信把他叫回了东北。信里没多说,只一句:“东三省是你的根。”回来不久,就进了这家日本人实际掌控的报纸。日子久了,他学会了两件事:一是什么该写,二是什么不该问。
“镜吾!”
里间主编室的门开了条缝,探出一张圆胖的脸,是主编老周。老周五十来岁,脸上总挂着那种职业性的、略带疲惫的笑容,像一张戴久了的人皮。
“来一下。”
袁镜吾放下笔,起身进去。主编室稍小些,同样闷热。老周的办公桌上堆着稿件、电文和吃了一半的便当盒。墙上除了日历,还并排挂着两张像——左边是“满洲国”皇帝溥仪,右边是日本天皇裕仁。两张像都框在玻璃后面,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间斗室。
“营口分社来的电报。”老周没绕弯子,把一张电报纸推过来,“辽河大水,四十多天了,雨就没停过。田庄台、河北一带,全淹了,堤防好几处告急。你跑一趟,实地看看,写篇水灾报道回来,要详实,最好拍几张照片。”
袁镜吾拿起电文扫了一眼。措辞很克制,但“数十村庄被淹”、“灾民流离”、“恐有疫情”这几个字眼,还是能感受到字面背后的严峻。
“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下午有趟火车去营口,你赶那趟。”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差旅费,介绍信也在里面。到营口找警察署和市政公所,他们会安排人带你去看。”
袁镜吾接过信封,捏了捏,点点头:“明白。重点报道灾情和赈济情况。”
“对,灾情要报,但分寸你自己把握。”老周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淡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这种词,千万别用。多写当局如何积极赈济,红十字会如何施粥,灾民如何互助……总之,懂吗?”
“懂。”袁镜吾把信封收进长衫内袋。他当然懂。在这张报纸上,真实常常需要穿上合适的衣裳才能露面。
他转身准备离开,手刚搭上门把手。
“袁君。”
另一个声音从里间更深处传来。声音不高,带着日本人说汉语时特有的、略微平板而清晰的腔调。
袁镜吾停下,转身。
里间还有一扇门,通常关着,此刻却开了。菊池荣太郎站在门内阴影里,正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擦拭着金丝眼镜。他四十岁上下,穿着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领带也打得端端正正。他是报社的副主编,名义上是老周的副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报纸真正拿主意的,是这位东京帝国大学新闻科出身、能说一口流利中文的菊池桑。
菊池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向袁镜吾,目光平静,像手术刀。
“去营口?”菊池走出里间,站到光线稍亮的地方。他比袁镜吾矮半个头,但那种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让他显得并不矮小。
“是,菊池先生。去采访水灾。”
菊池点点头,踱到窗边,望着楼下街景。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袁镜吾听:
“辽河啊……古老的大河。每次泛滥,都会带出许多古老的传说。”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袁镜吾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些。
“袁君,这次去,除了水灾本身,不妨也多听听民间的说法。老百姓在河边住久了,看到的东西,和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象的不一样。”
袁镜吾心头微微一动,脸上依旧平静:“您是指……灾情的细节?”
菊池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不像笑,倒像某种精细的测量。
“细节自然重要。但我说的,是其他的。”他斟酌着用词,中文流利,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挑选,“比如,有没有人看见河里漂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芦苇荡深处,夜里有没有奇怪的光、奇怪的声响?又或者……更直白点,有没有人声称,看见了什么……不常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观察着袁镜吾的表情。袁镜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听着,像一个记者在聆听上司的指示。
菊池似乎满意于这种专注,继续道:“乡野奇谈,市井传闻,有时候比官样文章更有趣,也更有价值。我们是办报纸的,要满足读者的好奇心。你留心收集,记录下来,或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他走到袁镜吾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袁镜吾的肩膀。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友好,但袁镜吾感到那只手的分量,和透过薄薄夏衣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度。
“多看,多记。我相信你的判断力,袁君。”
说完,他收回手,对老周微微颔首,转身又走回那扇里间的门,消失在阴影里。门轻轻掩上,留下一室沉默,和窗外更显聒噪的蝉鸣。
老周干咳一声,打破沉默,脸上又堆起那职业性的笑容:“菊池先生崇拜柳田国男先生,对民俗比较感兴趣。你顺道留意一下也好,增加点可读性。去吧,路上小心。”
袁镜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稍显阴凉,但也弥漫着一股旧报纸和灰尘的味道。他走到楼梯口的转角,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老刀牌”,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入肺腑,让他因闷热和方才对话而有些滞涩的思绪清晰了些。
菊池最后那个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不是普通上司对下属布置一个增加趣闻的采访任务的眼神。那里面有某种隐晦的期待。他在期待什么?期待自己在营口的洪水里,真的捞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袁镜吾吐出烟圈,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消散。他想起父亲前天寄来的那封信,想起信里那句“闻营口有异象,汝当留心”。
“异象”。
父亲是昌黎乡下的塾师,一辈子埋在故纸堆里,整理些地方志、乡邦文献,说话向来平稳,甚至有些木讷。他嘴里吐出“异象”这个词,本身就极不寻常。
菊池,一个日本报人,对万里之外一条中国河流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同样不寻常。
两个不寻常,隔着数百里,指向同一个地方——暴雨倾盆、洪水滔天的辽河口。
烟烧到了手指,微微一烫。袁镜吾掐灭烟头,弹进角落的痰盂,发出轻微的“嗞”声。
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住处。房间在报馆后身的大杂院,一扇朝西的窗,对着邻家高大的山墙,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使得屋里即使在午后,光线也晦暗不明。
他打开床底那只老旧的藤条箱。箱子是父亲当年去北平求学时用过的,边角包着的铜片中央已经磨得发亮。他先拿出那台柯达方镜箱相机,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机身和镜头,检查了皮腔没有漏光,又确认暗盒里装好了胶卷。然后是两个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磨损。翻开,里面是他几年来采访的笔记,字迹小而工整。他拿起桌上那两支“新民”牌钢笔,灌满墨水,试了试笔尖,也放入箱中。接着是几件换洗的衣衫、洗漱用具、一把厚重的油纸伞。最后,他从抽屉深处,取出那个黄草纸信封。
父亲的信很短,他已经看过两遍。
他又抽出信纸,目光落在“异象”和“留心”四个字上。墨是新研的,字迹端正中带着一种古拙的力道,是父亲一贯的风格。但这两处用墨似乎略重,笔画也更显凝滞,仿佛写下时,曾有过犹豫。
他放下信纸,拈起信封里滑出的那页对折的纸。
纸是陈年的宣纸,边缘已泛出深沉的牙黄色,纸质脆硬,触手有粗砺感。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页发出细微的、干燥的窸窣声。
纸上只有竖写的一行字:
龙非妖也,乃天地之气所化。观龙如观天,可敬畏而不可亵玩。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是毛笔字,墨色沉黑,入纸三分,笔画瘦硬奇崛,转折处如刀劈斧削,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金石之气,不像写出来的,倒像是用刻刀直接凿在纸上。
袁镜吾盯着这行字,眉头微蹙。父亲收集的古籍残本、碑帖拓片不少,偶尔也会抄录些有趣的段落寄给他,或作警句,或作谈资。这页纸上的话,像是道家或方士的口吻,谈玄说妙,倒也寻常。只是这字……太过刚硬凌厉,看久了,竟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可敬畏而不可亵玩……”他低声念了一遍,摇摇头。营口洪水滔天,灾民流离,哪里来其他的闲心?父亲怕是读书读得有些迁了。
他并未深想,只当是父亲从某本冷僻县志或山野杂录中抄来的箴言,随手将这张泛黄的古纸,夹进了准备带往营口的硬壳笔记本中。纸页嵌入纸缝,那行铁画银钩的字,暂时隐没在黑暗里。
合上笔记本,扣好搭扣。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相机、胶卷、报社的记者证,以及伪满洲国颁发的、硬卡纸的“国民手帐”。证件照片上的他,眼神平静,嘴角抿着,看不出情绪。他把证件和钱贴身收好,锁上藤箱。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大片铅灰色的云从西北方向推过来,低低地压着屋顶。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空气更加滞重,爬山虎的叶子一动不动。
要下大雨了。
袁镜吾拎起藤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闷热、简陋、但暂时属于他自己的小屋,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走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穿过杂乱的大杂院。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下棋,见他拎着箱子,打了个招呼:“袁先生,出远门啊?”
“嗯,去营口。”
“哟,那可遭罪了,听说发大水呢!路上当心!”
“谢谢。”
他走出院门,踏上湿热的街道。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外闪过一张张模糊而疲惫的面孔。卖冰点的小贩缩在巷口阴影里,呜咽般的叫卖声被越来越近的雷声吞没。
袁镜吾加快脚步,朝奉天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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