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27章 秦大柱与王鸽(1/1)  狼王为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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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鸽手里的药杵“当啷”一声掉在石臼里,血竭的碎末溅了他一裤腿。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刚才还亮得像山涧泉水的眼睛,此刻蒙了层水雾,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爹……是琅琊王氏的佃户,生下来就记在王家的账上,算是他们家的人。”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光线下,少年的侧脸显得格外单薄。“我娘是绣娘,被王家家主看中,要逼着给族里那个傻子做填房。我爹夜里撬开后院的锁,带着我娘往北边跑,跑了半个月,才躲进这黑风口。”
    他捡起药杵,却没再捣药,只是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在这里开了片荒地,种点黍米,我爹还学着采草药换粮食,本以为能安稳过下去……前年秋天,王家的人找来了。”
    说到这里,王鸽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青石臼里,溅起细小的药末:“他们闯进屋里的时候,我正在后山采过冬的药。等我跑回来,就看见……就看见我爹被绑在老槐树上,我娘躺在地上,地上全是血……”
    他猛地吸了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倔强地抬起头,眼里却还闪着泪:“他们想把我也杀了,搜了搜屋里没有找到,就拿着东西就走了。我躲在柴房的草堆里,看着他们骑马离开,马蹄子踏在我家的菜地里,把刚长出来的白菜苗全踩烂了……”
    秦大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得发疼。他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事,却没料到这看似开朗的少年,心里藏着这么深的疤。他想起自己牺牲的战友,喉咙有些发紧,伸手拍了拍王鸽的后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石叔是我爹以前认识的药农,他可怜我,就把这茅草屋留给我住,教我认草药,告诉我遇到难处就吹铜哨,附近的自卫队会来帮我。”王鸽抹干净眼泪,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硬气,“我现在能自己采药换粮食,能在少年营放哨,我不怕他们——等我再长大点,就去找王家报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狠,像在嘴里嚼着碎冰。秦大柱看着他攥紧药杵的手,那双手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却已有了握住武器的力量。
    灶膛里的火星“噼啪”爆了一声,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下去。王鸽站起身,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重新亮起,映着他泪痕未干的脸:“秦大哥,不说这些了,药该凉了。”
    他重新调了药糊,往秦大柱肩上敷时,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秦大柱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明白他刚才提到“栈道”时的戒备从何而来——那是被追杀过的孩子,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琅琊王氏……”秦大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河州听过这家族的名号,盘踞在东南一带,势力庞大,行事向来跋扈,没想到竟能逼得人家破人亡,追到这黑风口来斩草除根。
    王鸽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药臼。秦大柱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报仇的事,急不得。”他顿了顿,声音沉而有力,“但你记住,这世道再乱,也总有讲道理的地方。等处理完这里的事,若你信得过我,我带你去见我们少爷。”
    王鸽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不敢相信的光亮,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星:“真的?李少爷……会帮我?”
    “少爷不一定会直接插手,但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怎么让那些欺负人的混蛋,付出代价。”秦大柱的声音很稳,带着狼王营战士特有的笃定,“前提是,你得先保护好自己,别再像刚才那样,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王鸽重重点头,用力抹了把脸,这次没再掉泪,眼里的光却比刚才更亮了。他走到门口,捡起那枚铜哨,用力吹了一声,清脆的哨音穿透夜色,在山谷里荡开。
    “这是平安哨,”他回头对秦大柱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只是这次的笑里,少了天真,多了点踏实,“告诉附近的伙伴,今晚没事。”
    秦大柱看着他重新蹲回灶台边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这黑风口的风再冷,终究吹不散少年心里的那点热乎气。而他这个潜伏的“眼睛”,似乎又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同伴。
    夜渐渐深了,山风依旧,茅草屋里却多了份安稳。秦大柱闭上眼睛,肩头的药糊还在散发着暖意,他知道,明天醒来,不仅要盯紧栈道口,或许,还得想想,该怎么帮这个叫王鸽的少年,在这乱世里,踩出一条更稳的路。
    山涧小道崎岖难行,秦大狗带着两个手下,脚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每一步都格外谨慎。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背上背着半满的药篓,装作采草药的农户,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不住地瞟向不远处黑风口的方向。
    “大哥,这鬼地方真有人防守?”一个手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脚下的石子滚落涧底,传来一阵回响。
    秦大狗抬手按住他的肩,眼神阴鸷:“少废话。老爷说了,摸清黑风口的布防,特别是这里有没有人驻守,要是办砸了,仔细你们的脑袋。”他啐了口唾沫,往路边吐去,目光扫过丛生的荆棘,“走快点,别磨蹭,天亮前得回去复命。”
    两人不敢再多言,跟着秦大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道旁的野草刮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这趟不怀好意的探路,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栈道尽头的崖壁下,竟有一星昏黄的火光在晃动。秦大狗眯起眼,借着月光看清那是个搭在岩缝里的简易窝棚,几根枯树枝支起的顶子上盖着破麻袋,烟正从麻袋的破洞里丝丝缕缕往外冒。
    “谁在那儿?”他压低声音喝了一声,手按在袖中短刀上,脚步像狸猫似的挪过去。
    窝棚里的火光猛地晃了晃,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根吹火筒。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脸上刻满皱纹,看见秦大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又很快被麻木取代。
    “过路人……避避夜寒。”老汉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了指窝棚里的火堆,“烤烤火就走。”
    秦大狗扫过窝棚里的东西:一个豁口的陶碗,半袋发硬的窝头,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和他手下那把几乎一模一样。他冷笑一声,脚往窝棚里探了半步,火堆的热气扑在脸上,却没驱散他眼底的寒意:“过路人?这黑风口栈道多少年没人走了,你往这儿过?”
    老汉手一抖,吹火筒“当啷”掉在地上。这时,左边小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大狗的两个手下慌慌张张跑回来,其中一个裤腿被扯得稀烂,腿上划了道血口子。
    “大哥!左边……左边栈道断了!就剩半块木板悬在那儿,底下是黑不见底的深涧!”
    秦大狗心里咯噔一下,视线又落回老汉身上。老汉慢慢捡起吹火筒,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往上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断了好啊……断了,就没人再往那边送命了。”
    “你什么意思?”秦大狗的刀已经从袖中滑出寸许,寒光在火光下一闪。
    老汉抬起头,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似的:“二十年前,这栈道上死过不少人……都是被秦家人逼的。如今断了,倒干净。”
    秦大狗脸色骤变,短刀“噌”地出鞘:“你认识秦家?”
    “怎么不认识。”老汉往火堆里啐了口唾沫,火星子溅起来,“我儿子,就是被秦云忠那狗东西推下这栈道的。”
    话音未落,窝棚外突然传来“咻”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擦着秦大狗的耳边钉进窝棚的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秦大狗猛地回头,只见栈道另一头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黑影,手里的弓箭正对着这边。
    “秦大狗,你当年欠我们的血债,今天该还了!”黑影里有人喊,声音里裹着咬牙切齿的恨。
    秦大狗的两个手下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死死攥着短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原来这黑风口,早就是个等着他的陷阱。火堆“噼啪”爆了声,照亮老汉脸上冰冷的笑,他忽然抓起身边的柴刀,朝着秦大狗的腿弯狠狠劈了下去。
    秦大狗只觉腿弯处一阵刺骨的寒意,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横跳半步。柴刀带着风声劈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刀刃陷进泥土半寸,可见老汉用了多大的力气。
    “老东西找死!”秦大狗又惊又怒,短刀反撩而上,直逼老汉面门。他没料到这看似佝偻的老汉竟有如此身手,动作快得不像个风烛残年的人。
    老汉却像背后长了眼,矮身躲过刀锋,手里的柴刀顺势往秦大狗的脚踝勾去。“秦家人的刀,沾了多少血,今天就让你也尝尝!”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透着股年轻人才有的狠劲,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拧成一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秦大狗的脚踝被柴刀划破,血瞬间渗了出来,疼得他踉跄了一下。他这才看清,老汉的手虽然布满老茧,指节却异常粗壮,虎口处还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这根本不是普通农户,分明是个藏在山里的练家子!
    “大哥!救命啊!”瘫在地上的两个手下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想往回跑。可没等跑出两步,就被阴影里射出的两支羽箭钉在了地上,惨叫声戛然而止,血顺着石缝往涧底渗。
    秦大狗的眼皮猛地一跳,手里的短刀差点脱手。他知道自己掉进了死局,这些人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摸清了他的来路,布好了天罗地网。
    “你们是谁?!”他嘶吼着,短刀乱舞,试图逼退老汉。可老汉的柴刀看似杂乱无章,却总能精准地挡开他的攻势,每一刀都往他的关节招呼,显然是想留活口。
    “几年前,被你和秦云忠推下栈道的,有我亲哥,有我儿子,还有……”老汉的柴刀突然加快速度,“还有你当年为了立功,亲手推下山涧里的那三个孩童!”
    最后一句话像道惊雷劈在秦大狗头上,他的动作猛地一滞——那件事他以为早就被山涧的水冲得没了痕迹,怎么会有人知道?
    就在这瞬间的失神,老汉的柴刀重重砸在他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短刀脱手飞出,掉进火堆里,溅起一串火星。秦大狗还没来得及喊疼,后颈就被一记重掌击中,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尖石上,疼得他浑身抽搐。
    阴影里的人围了上来,十几把弓箭齐刷刷地指着他的脑袋。老汉捡起地上的短刀,用衣角擦去刀刃上的灰,冷冷地看着他:“秦云忠派你来探路,是想从栈道偷渡,去攻击晋阳城吧?可惜啊,这条路,早就被我们封死了。”
    秦大狗趴在地上,嘴里嗬嗬地喘着气,后颈的剧痛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汉从怀里掏出根麻绳,将他的手脚牢牢捆住。
    “把他拖去见王鸽。”老汉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几分沙哑,“这孩子,该亲眼看看仇人落网的样子。”
    两个黑影上前,像拖死狗似的架起秦大狗。他挣扎着抬头,看见窝棚里的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点火星在黑暗中闪烁,像极了那些死在栈道下的冤魂,正冷冷地盯着他。
    山风穿过涧底,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呜咽着往黑风口深处飘去。秦大狗知道,自己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父辈造孽的地方了。而他身后的那些阴谋,那些藏在暗处的勾结,也该随着这场抓捕,一点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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