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58章 朱雀门下(1/1)  宋骑天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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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地兵最后进来。他们没有铁甲,没有马匹,只有皮甲、踏山靴、短铳。他们走得很散,三个人一排,五个人一堆,像是赶集的农夫。但走路的姿势不一样——脚底生根,腰背微弓,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屋顶和窗户。
    杨沂中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兵器,只背着一支短铳。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城门上那块匾额。“朱雀门”三个字已经旧了,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将军!”一个振武军的斥候从城墙后面绕出来,“城北山上没有伏兵。城西也没有。城里寺庙都关着门,没动静。”
    杨沂中点点头,继续走。
    巴图骑着马,跟在神机铳手后面。他去过汴京,见过那世间的繁华,再看眼前的城,便觉得处处都小,街道窄了,房子矮了,连天都像低了几分。可他还是忍不住四处看,眼睛不够用。街道两旁的房子比草原上的帐篷高多了,屋顶上铺着瓦片,一片叠一片,像鱼的鳞。店铺门口挂着布幌子,风一吹,飘飘荡荡。
    “斯可图,”他喊,“你看那房子,还挺高!”
    斯可图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这也叫高?你是没见过汴京的望楼,站上去,能看见半座城。”
    巴图不服气:“我也见过望楼,去过汴京!”
    “那你瞎咋呼什么。”
    巴图噎住了,瞪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斯可图也不理他,慢悠悠地骑着马,眼睛半眯着,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走了半个时辰,队伍在皇宫前停下。皇宫不大,围墙矮矮的,门也窄,还不如太宰府的原田府气派。白河和鸟羽站在门口,等着岳飞。
    岳飞下马,看着那座宫门。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门钉是铜的,生了绿锈。门槛很高,要抬腿才能迈过去。
    “岳帅,”白河低声道,“请。”
    岳飞没有动。他看着那座宫门,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
    “法皇先请。”
    白河愣住了。
    岳飞看着他,说:“日本王,还在里面。我是客,不能走在主人前面。”
    白河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宫门。鸟羽跟在后面,也鞠了一躬,跟着进去了。
    岳飞站在门口,等着。身后,五千铁骑列阵于朱雀大路上,铳手肃立,山地兵蹲在路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
    过了很久,白河从宫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孩子。那人穿着白色的束带,戴着黑色的冠,面容清瘦,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岳飞。
    “日本国王。”白河在旁边轻声说。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子单薄得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竹子。白色的束带在他身上空荡荡地垂着,袖口太长,盖住了手指。他站在门阶上,两只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穿铁甲的人。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比他见过的任何刀都要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白河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他往前迈了一步,深深一鞠躬,弯得很低,很久没有直起来。
    岳飞还了一礼。不是军礼,是平辈之间的拱手礼。
    “大王。”他说,“皇帝陛下说了,从今往后,日本与大宋,是一家人。”
    日本王直起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岳飞点点头,转身,走出宫门。
    外面,阳光正烈。朱雀大路上,铁骑列阵,神机铳肃立,旗帜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他看着那面旗,看着那些士卒,看着那些挤在路边的百姓,忽然想起觉空法师说的那句话——人活着,不容易。
    他翻身上马。
    “回营。”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铁骑转身,铳手跟上,山地兵从路边站起来,草原骑兵勒马回头。没有人抢东西,没有人闯进百姓家里,没有人调戏妇女,没有人多看一眼路边的店铺。他们只是走,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朱雀门,走回城外的营地。
    路边的百姓看着这支军队离开,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在发呆,有人小声说:“这就走了?”
    “走了。”
    “不抢东西?”
    “不抢。”
    “不杀人?”
    “不杀。”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追上一队神机铳手,跟在后面走。旁边的人喊他:“你干什么去?”
    年轻人头也不回:“我去看看他们住在哪儿。”
    神机铳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来。有孩子,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他们跟在队伍后面,隔着几步远,不说话,只是跟着走。
    走出朱雀门,队伍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扎营。帐篷一顶一顶地搭起来,整齐排列,像田里的庄稼。神机铳手在擦枪,骑兵在喂马,山地兵在检查装备。没有人闲逛,没有人喧哗,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那些跟来的人站在营外,看着这一切,谁也没有离开。
    一个老人在营门口站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孙子说:“这才是王师。”
    孙子不懂:“什么是王师?”
    老人看着那面在风里飘的旗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扰民,就是王师。”
    岳飞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京都。夕阳照在城墙上,把那些黑瓦白墙染成金色。朱雀大路上宋军士卒在巡逻,神机铳挎在肩上,步子很慢。
    “岳帅。”吴玠从后面走过来,“各军都安顿好了。神机营在东面,龙骧军在南面,振武军在西北,草原骑兵在西面。没有扰民,没有抢掠。”
    岳飞点头。
    “还有,”吴玠顿了顿,“法皇派人来问,明日是否举行受降大典。”
    岳飞想了想:“明日辰时,在法皇御所。”
    “遵命。”
    吴玠走了。岳飞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城。城头上,有人正在降下旧的旗帜。旗帜是白色的,上面绣着菊花,在风里慢慢往下落,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旗降到底,停住了。片刻之后,一面红旗升起来,红底黑字,写着“宋”。旗升到杆顶,风一吹,展开,猎猎地响。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香气,带着寺庙的钟声,带着这座京都的叹息。
    他转身,走回营帐。
    帐里,灯已经点上了。案上摊着那份降书,旁边放着茶叶。他坐下,拆开纸包,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碗里,倒上热水。茶叶在碗里慢慢展开,沉到碗底,水变成淡黄色。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有点苦,回味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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