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07章 新生(1/1)  宋骑天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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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平五年腊月初十,石见村。
    阿苗躺在自家的榻榻米上,额头上全是汗。她咬着牙,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草席,指节发白。
    “用力!再用力!”接生的老嬷嬷跪在她身边,声音急促。
    阿苗已经疼了整整一夜。她觉得自己快死了,魂魄都要飞出身体了。可每一次疼到极点,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她又会醒过来,继续疼,继续用力。
    门外,沈婉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她旁边站着山本,这个花白头发的俘虏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怎么还没出来……”沈婉喃喃。
    山本没说话,只是把拳头握得更紧。
    屋内,阿苗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老嬷嬷惊喜地喊,“再用力!再用力!”
    阿苗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疼得麻木,累得虚脱。可听见“看见头了”那四个字,她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死死咬住牙,用尽最后一点力——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穿透了那扇紧闭的门,穿透了这座小小的屋子,穿透了腊月寒冬的阳光,传得很远很远。
    阿苗浑身一松,瘫软在榻榻米上。
    “是个丫头!”老嬷嬷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满脸是笑,“是个俊丫头!”
    阿苗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小东西,眼泪忽然涌出来。
    老嬷嬷把婴儿放在她身边,开始收拾善后。
    阿苗侧过身,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她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小脚乱蹬,蹬得被子都掀开了。
    阿苗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那只手那么小,小得能整个握在她手心里。那手指那么细,细得像一根根小小的火柴棍。
    婴儿的小手动了动,把她的手指攥住了。
    阿苗浑身一震。
    那一刻,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都消失了。
    不是被遗忘,是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
    那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当那只小小的手攥住她的手指时,她的心,忽然就平静了。
    从未有过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后的海面,就像燃烧后的灰烬,就像那个长明灯的火焰,在风中轻轻跳动,却再也不会熄灭。
    “三郎……”她喃喃。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抽泣。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葡萄。
    阿苗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门被轻轻推开。沈婉走进来,看见阿苗和婴儿并排躺着的画面,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苗……”她轻声道。
    阿苗抬头看她,脸上还带着泪,但眼睛里有光了。
    “沈先生,”她说,“她抓着我的手。”
    沈婉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婴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小手还攥着阿苗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她舍不得放开。”沈婉轻声道。
    阿苗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
    “沈先生,”她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阿苗看着那个小小的脸,轻声道:“她是我和三郎的孩子。”
    沈婉愣住了。
    “不管她是谁的种,”阿苗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从今往后,她就是我阿苗和三郎的孩子。三郎生前最盼的就是有个孩子。现在……现在有了。”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三郎,”她轻声道,“你看见了吗?咱们有孩子了。”
    沈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伸手,轻轻握住阿苗的手。
    “阿苗,”她哽咽道,“你给她起个名吧。”
    阿苗想了想,轻声道:“叫……叫念郎。念着三郎的念,三郎的郎。”
    “念郎……”沈婉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门外,山本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阿苗脸上的笑容,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眼里的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棵新栽的小树旁。那是他几个月前种的,说是给未来的孩子预备的。如今,孩子来了,可那孩子不是他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明白——有些树注定不会为自己开花,有些人注定只能在门缝里看一眼。
    他抬起头,望着腊月的天空。天很高,很蓝,有一只落单的孤雁正吃力地往南飞去。
    这个时节,该到的早已到了。那些雁群,此时大约已在温暖的南方寻好了湖沼,有了自己的栖处,有了家。
    唯有这一只,不知为何落了单,在这数九寒天里,还孤零零地往南赶。
    而他,连该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走进灶间,开始生火烧水。
    产妇要喝热汤的。
    傍晚,阿苗家。
    沈婉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阿苗正靠着墙,抱着念郎轻轻地摇晃。婴儿已经醒了,正在吃奶,吃得津津有味。
    “阿苗,喝点汤。”沈婉把碗放在旁边。
    阿苗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睛里满是温柔。
    “沈先生,”她忽然道,“你说,三郎能看见她吗?”
    沈婉想了想,轻声道:“能。一定能。”
    “我也觉得能。”阿苗笑了,“他那么盼着有个孩子,肯定舍不得走远。”
    窗外,夕阳正红。那棵小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阿苗低头,看着怀里的念郎,轻声道:
    “念郎,你爹叫阿部三郎。他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拿到了那张地契。那是咱们家的地,十亩,就在村东头。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看看。”
    念郎闭着眼睛,小嘴还在吮吸,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阿苗抬起头,望向窗外。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的田里,有人还在干活;近处的学堂,孩子们刚刚放学;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活着,真好。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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