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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卯时,岳府。
天刚蒙蒙亮,后院的银杏树上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在议论什么。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李娃睁开眼,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红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堆着两滩红泪,凝固成珊瑚珠子的形状。身边那个人还在睡,呼吸沉稳,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想坐起来。腰一软,又跌了回去。下身传来一阵钝痛,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倒吸一口凉气。
她常年习武,本不是娇弱的身子,可昨夜那一番折腾,像是把她浑身的气力都抽走了,浑身上下像被拆开重新装了一遍,每一块骨头都酸痛,连指尖都发软。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怕把他吵醒。慢慢挪到床边,把脚放下去,踩在脚踏上,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小腹又隐隐坠痛,她赶紧扶住床柱,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晕眩过去了。
“怎么了?”身后传来岳飞的声音。
李娃回头,看见他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和关切。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煮熟的虾。
“没……没什么。”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岳飞坐起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是不是昨晚……”
“别说了!”李娃捂住他的嘴,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岳飞笑了,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因长年握刀留下的茧。
“今天还要拜见母亲,别累着了。”他轻声说。
李娃点点头,抽回手,扶着床柱慢慢站直。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腰腿,感觉好了一些。昨晚他其实很温柔,但她还是……她不敢再想了,赶紧去洗漱。
外间的丫鬟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铜盆。李娃洗了脸,漱了口,坐在梳妆台前。丫鬟要帮她梳头,她摇摇头,自己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通。银镜照出她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昨夜的倦意,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岳飞从里间出来,已经穿好了衣裳,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革带。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她的手指穿过乌发,一下一下,慢慢地将那些纠缠理顺。他忽然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梳子。
李娃一愣,抬头从镜中看他。
岳飞握着梳子,笨拙地试了试,从她的发顶往下慢慢梳了一趟。动作很轻,却带着几分生硬,他的手握惯了刀枪,梳齿好几次卡在发结上。他便停下来,用手指把发结慢慢解开,再接着梳。
“你不用……”李娃想伸手拿回梳子。
“别动。”他说,语气很认真。
她只好坐着,任他一下一下地梳。他的动作渐渐顺了些,虽然还是笨拙,却极有耐心。
梳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梳子,又从妆奁里拿起那支银簪,比了比,不知该怎么插。李娃忍不住笑了,伸手从他掌中拿过簪子,自己挽了个髻,利落地别上。
“会打仗的人,不会梳头。”她笑着说。
岳飞看着镜子里她挽好的发髻,嘴角微微扬起:“以后慢慢学。”
李娃的脸一红,没接话。她拿起眉笔,对着镜子描了两笔,习武之人手稳,描出来的眉细长而利落,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弯弯如月,倒像两道剑锋,透着英气。
岳飞站在身后,看着镜中的她描眉,忽然说了一句:“好看。”
李娃的手顿了顿,脸颊更红了。她放下眉笔,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母亲该等急了。”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晨光正好洒满院子。
院子里,热闹早已落幕。
昨晚的宴席散得零零落落,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一桌,残羹剩菜还搁着,几个丫鬟杂役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宗泽喝到子时,被亲兵架回去的。关胜喝到丑时,趴在桌上打呼噜,怎么都叫不醒,最后四个人抬回去的。李纲和赵鼎吵到什么时候没人记得,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他们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睡着了,身上盖着不知谁披的斗篷。
外头的街上,流水席的桌子还摆着,碗筷已经收了,几个杂役正在打扫。昨晚喝到天亮的人,有的趴在桌上睡了,有的靠着墙根蜷着,还有几个躺在路中间,被杂役抬到路边。酒坛子堆成了山,碎碗碎碟扫了好几簸箕。
赵佶是什么时候走的,李娃不知道。其实,赵佶和郑皇后并未待到太晚。大约子时刚过,郑皇后便起身说乏了,赵佶便也放下酒碗,带着赵柽和侍卫悄悄离去。众人喝得正酣,谁也没有留意。临走时,赵佶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的灯火和酣醉的宾客,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知道,今晚的主角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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