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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完,她垂下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大伙儿一直当石头落水是失足滑下去的。
谁能想到,是强子亲手推的?
那天石头在河沿捡鸭蛋。
强子跟在后面,突然伸手拽住他后脖领,往前一搡。
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栽进深水区,扑腾两下就沉了下去。
杨冬芽当时就在不远处晾衣服。
扭头看见时,强子已经转身往回走,鞋底还沾着湿泥。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杨冬芽早知道,却一声不吭,装作啥也没看见!
她不是没想拦,是怕说了没人信,反而让石头以后更难活。
她更怕强子记恨,怕他哪天再对石头动手,下手更狠。
可她没料到,自己忍下来的沉默,竟成了别人眼里包庇罪恶的铁证。
“石头上辈子造了多大孽啊?摊上这么个后妈!”
“换我家孩子,我当场就跳进河里捞公道!真要动手,我连命都敢豁出去!”
“这孩子才几岁?心怎么黑成这样?”
七嘴八舌全炸开了锅。
没人替强子说话,反倒都纳闷。
杨冬芽图啥?
这些零碎事,从前没人当真,今天全被拎出来。
杨冬芽听着那些话,后脖颈直冒冷汗,下意识扭头看向强子。
她腿肚子一软,差点打晃。
膝盖一弯,脚跟往后挪了半寸,鞋后跟蹭掉一块灰皮。
她没扶墙,也没抓人,就这么僵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起又松开。
郑连峰早气得眼珠子发红,手抖得拿不住烟杆。
“畜生!白养你这么多年,你咋不早点烂在肚子里?今天我不抽死你,我就不姓郑!”
他吼完狠狠啐了一口。
烟杆“啪”地磕在门框边。
话没说完,抄起挂在墙钉上的牛皮带。
“呼”地抡圆了胳膊,照着强子背上就是一记狠抽!
程勇本来还伸手拦着。
这一下太突然,他手一松,郑连峰立马就挣脱了。
“啪!啪!啪!”
三声脆响,皮带抽在衣服上。
强子咬着牙站着,硬扛了七八下,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郑连峰越打越疯,嗓子都劈了,声音嘶哑发颤。
“认不认错?!说!”
又是一鞭子抽过去,棉布衫直接撕开三道口子。
强子牙根咬出血,嘴角渗着血丝。
可还是不出声,只拿那双烧红的眼睛,狠狠剜着杨冬芽。
杨冬芽被看得浑身发僵,寒毛全竖起来了。
她猛地一跺脚,冲上去死死抱住郑连峰扬起的手臂。
“他爸!住手!再打下去真没命了!”
郑连峰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反手又抽了三下!
强子终于撑不住。
“咚”一声跪倒在地,喉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旁边几个汉子一看不对劲,赶紧扑上来架住郑连峰胳膊。
“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得嘞得嘞,出口气就算完事儿!”
岳兴平一把攥住郑连峰扬在半空的手腕,硬是把人拽了回来。
边上几个老战友也忙不迭劝。
“真咽不下这口气?干脆送他回部队去回炉重造!包管三五个月就变得服帖老实!”
“以后家里只给仨小子吃黑面馍馍!想吃白面的?自个儿下地干活,干够工分才发粮票!”
这话,他是冲着杨冬芽说的。
“强子他爸……孩子都躺地上直喘气了,身子虚着呢,哪能光啃黑馍?”
郑连峰话没说完,杨冬芽就抬头接上了。
“他嘴唇都发青了,人还哆嗦。”
杨冬芽盯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强子,嘴唇抿得发白,声音却挺直。
“该炖点鸡蛋,喝点红糖水才是正经!”
“没救了真是!”
“人家都把你儿子摁河里灌水了,你还捧着哄着?”
“以后咋样?等强子骑到他爹头上拉屎?有这种后妈,他还能学好?”
张大娘指着杨冬芽鼻子说。
“你倒会装好人!”
王会计冷笑一声。
“心疼谁呢?心疼强子,还是心疼你自己那点面子?”
刘婆子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半步,竹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早些年谁家后娘敢这么干?早被族老们绑祠堂里打板子了!”
强子伤得不轻,肋骨擦伤、左耳鼓膜有点震伤。
还是程勇他们几个搭把手,抬担架送的医院。
医生拿着手电照强子左耳,强子疼得皱眉。
x光片子出来,肋骨没裂。
但表皮大片淤青,右肩还蹭掉了一块皮。
程勇帮忙填单子。
陈铁柱扶着担架杆。
马栓子拎着强子那只破布鞋跟在后面。
挂号窗口排着队。
杨冬芽在队伍末尾,攥着布包,摸着强子的手背,试他手心是不是还烫。
她一路小跑跟过去,整晚守在病床边。
住了整整三天,强子才拄着墙自己挪出院门。
他左耳裹着纱布,走路时身子微斜,右手扶墙。
脚上穿的是杨冬芽新买的胶鞋,尺码大了一点,走几步就往下滑。
也不知是真被打怕了,还是憋着什么别的劲儿。
反正最近确实没惹事,安生得很。
杨冬芽悄悄松了口气,心里还隐隐泛酸。
觉着那天说话太冲,伤了强子面子,更怕他在老太太那儿嚼舌根。
于是她不但没按郑连峰说的给他吃黑面。
他吃饭时不抬头,只用拇指缓缓摩挲碗沿,一勺一勺把饭送进嘴里。
可只要杨冬芽多看他两眼,他就忽然抬眼,目光沉沉地钉过来,她便立刻垂下头去。
有一回,杨冬芽端着热汤进来,轻声嗫嚅。
“强……强子,那天我是气急了,话赶话才那样讲……你别记恨我,行不?”
话音未落。
“哐啷!”
桌上那只粗瓷碗被猛地扫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想哄我替你在奶奶面前说好话?”
强子冷笑一声。
“做梦!趁早收拾行李等着滚蛋吧!”
他撂下这话,转身就进了里屋。
“砰”地甩上门。
杨冬芽站在原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就看见强子偷偷塞进信箱的那封家信。
而本该得到安慰的石头,又一次被亲妈扔进了“透明罩子”里,连影子都不见。
更别提以前偷偷给他的半个红薯、掖在他枕头下的旧布鞋。
全没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
郑家那边的事,姜云斓压根没上心。
倒是她和祁芳俩人,脚不沾地地干着活儿。
在侜县办厂,哪是拍拍脑袋就能定的事?
光是跑手续,就得把腿跑细。
材料一摞摞地填,章一个接一个地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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