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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喘口气,别喊太急,吓着娃。”
他说话时视线始终落在毛毛脸上。
见孩子眼皮动了动,立刻把音量又压低三分。
他一听说儿子中了毒,鞋都来不及系紧就往医院跑。
看见毛毛睁着眼、呼吸稳当了,才把心从嗓子眼儿里放回肚子里。
毛毛早吐空了,早上开始就没咽下一口东西,嘴唇都泛白了。
他躺得平直,双手交叠在腹部。
可一想到谁干的好事,他眼皮一掀,立马挺起小身板,扭头就朝程娟告状。
“真不是我摘的!是强子塞给我的,他说是桑葚,想给延延尝鲜。延延不吃,他转手就塞我手里了。”
“他塞完就跑,我还追了两步,没追上。”
“强子?”
程娟脸唰地沉下去。
她猛地攥住床单,指关节绷得发青。
她牙根一咬,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我就说这孩子不对劲!八成是存心害人!桑树叶子宽、果子软塌塌,马桑树细条条、果子硬邦邦。连毛毛都分得清,他一个十一岁的大小伙子,还装什么糊涂?”
话没说完,咚一声,她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
凳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
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口剧烈起伏。
“我现在就去找郑连峰问个明白。他儿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朱义康一把攥住她手腕。
“娟子,别冲!咱得好好想想再动。”
他另一只手顺势搭在她胳膊肘上,微微下压,让她站定。
可程娟耳朵里已经听不进别的。
“他能把石头踹下水,还有什么不敢干的?这种孩子留在家属院,就是埋了个雷!今天坑的是延延和毛毛,明天踩上的说不定就是你家隔壁张婶的闺女!”
朱义康当然也气,自己儿子差点没了,当爹的哪能不揪心?
但他脑子还拎得清,伸手按了按她肩膀。
“这事没实锤,咱不能光靠一张嘴。你等我明天找副团长碰碰情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副团长上午九点在团部值班室,我七点半去等。”
程娟吸了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行,我信你这回,等副团长一句话。”
毛毛当晚留院没回家属院。
护士给他挂了盐水。
值班医生来查过两次体温,写完记录就走了。
强子头天晚上就在院墙根下画了草图,指着几个坡面告诉军子哪里果子熟得早、哪里人少好溜达。
是强子先提的。
“这野果真能毒死人?我瞅瞅。”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拨弄着草丛里的马桑果,手指捏起一串深紫色的果实,反复翻看。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腥气钻进鼻腔。
“反正也没人试过,不如咱们找个人试试?”
他把目光扫向四周,语气轻飘飘的。
说完顺手撸了一大兜回来。
他蹲在田埂上,用衣服下摆兜住那些果子,又伸手拽了几把,确保数量足够多。
头一个撞上的,就是姜云斓家那小娃。
强子蹲下来,跟孩子平视,从兜里掏出两颗最大最亮的马桑果,递到他眼前。
“喏,甜的,比糖还甜。”
孩子歪着头打量他,没伸手接,只是眨了眨眼。
强子换了个说法。
“吃了它,明天带你去挖蚯蚓。”
孩子摇头。
“给你买气球?”
孩子还是摇头,转身想走。
强子伸手拦住他,又说。
“你妈昨天买了肉,你没吃上吧?”
孩子顿住脚步,嘴唇动了动,低声问。
“在哪买的?”
强子立刻笑了,趁机把果子塞进他手里。
“就在这儿摘的,可新鲜。”
孩子低头看了看,迟疑片刻,终于把一颗塞进嘴里。
强子眼睛一亮,赶紧又塞一颗过去。
孩子没再犹豫,张嘴咬了下去。
最后强子干脆把果子塞给了毛毛。
强子把剩下的一把果子全倒进他手心。
毛毛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颗,也不洗,直接往嘴里送。
刚开始毛毛张嘴咬下去,军子还乐呵呵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直到下午听见消息。
毛毛送医院了。
村口供销社的王婶急匆匆跑过晒谷场,边跑边喊。
“快去卫生所!毛毛不行了!”
军子正坐在院门口剥豆子,听见后手一抖,豆荚掉进簸箕里。
他猛地站起身,豆子撒了一地也没顾得上捡。
他冲进屋里抓起搪瓷缸,咕咚灌下半缸凉水,手还在抖。
强子被亲爹打得皮开肉绽后,心里头那团火就没灭过。
一听毛毛真吃了马桑果,强子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挠。
又慌又痒。
他掐灭烟,又点了一根,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舌尖舔过干巴巴的嘴角,忽然低笑两声。
“怕啥?死了也没人信是我们干的。”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缓缓散开。
小孩嘛,谁没摘错过野果?
听他这么一说,军子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他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下去,整个人懒散地倚在门框上。
对啊,一口咬定不认识,谁还能扒开他们脑门查证?
第二天清早。
姜云斓泡上糯米,跨上自行车。
后座绑好两个奶娃,直奔县城看毛毛,顺道割点猪肉。
方芷柔一块儿去,车后座捎上了谢芳舒和二嘎。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守卫哨兵朝她们点点头,没有拦。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
半道上,迎面碰上强子三兄弟,慢悠悠往县城晃。
他们走在路中央,不避让,也不加快脚步。
强子打头,军子和华子吊在后头。
仨人手里各攥着一根生玉米,边走边啃。
姜云斓下意识瞥了强子一眼,正撞上他冲她咧嘴一笑。
他停下脚步,把最后一截玉米棒子塞进嘴里。
她心头一堵。
延延那天吃的野果……
十有八九,就是他故意递的。
她皱皱眉,低头踩车,再没回头。
车子跑出去老远,谢芳舒才忍不住开口。
“郑连峰那儿子,再不管,以后准出大事!”
方芷柔也觉得郑连峰这儿子越来越不像样。
几人进县城时刚过八点。
姜云斓从家属院出发前,顺手摘了几个自己种的脆甜瓜。
方芷柔提着一保温桶鸡蛋羹。
谢芳舒挎了个蓝布包,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红枣糕。
推开病房门,毛毛正坐在床边小凳上啃早饭呢。
“程娟,毛毛昨晚上睡得咋样?今儿还烧不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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