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8章 心情不好(1/1)  港夜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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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碰出清脆一声响。
    指尖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
    “你爸喝高了,靠在书房沙发上睡着了。你二哥明早八点要飞上海开会,行李已经让司机送过去了。我看你去了好久,就让他们先回。”
    “你存心的,对不对!”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尖又利,劈得空气直打颤。
    “连让我跟家里人好好说声再见都不行?!陆宴舟,你真当自己是阎王爷,说勾谁魂就勾谁魂?”
    陆宴舟瞅着她彻底垮掉的模样,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起身,踱到她跟前,一把扣住她下巴,手指用力。
    把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抬了起来。
    拇指压在她下颌骨边缘。
    “以后给我老实点,别动歪脑筋。”
    “要是再不识相,今晚这点小教训,就是最轻的了。”
    宋亦脑子嗡一下炸开,心口像是被人攥紧又狠狠拧了一把。
    憋了太久的火气“腾”地蹿上来,差点当场掀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见家人,她咬牙忍着,还能慢慢把自己捂成一块冰。
    可你先甩她一颗糖,再当面砸碎,还踩两脚。
    这哪是管人,分明是拿人心当破布撕着玩!
    一股沉甸甸的累,从胸口漫出来。
    她想说话,舌头却重得抬不起来。
    想瞪他,眼皮却止不住地往下耷拉。
    宋亦不吵了。
    吵有用,她早喊破喉咙了。
    气有用,她早气疯八百回了。
    指望有用,她早就把指望熬成了灰。
    每次开口,陆宴舟就用更冷的眼、更硬的话告诉她。
    你的心跳声,在他耳朵里不算数。
    他从不提高音量,也不重复第二遍。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出口。
    那天夜里过去后,她突然懂了。
    自己兜里,早就空得连粒灰都不剩。
    手机屏幕碎裂,通讯录里上百个联系人,没一个能拨出去。
    银行卡余额归零。
    身份证压在抽屉最底层。
    她开始天天窝在窗边,盯着外面那一片天发呆。
    她坐在旧藤椅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也不换姿势。
    窗外树影摇晃,云层缓慢移动,鸟飞过三只,飞机掠过两次,快递车停了又走。
    她始终没有眨眼,也没有呼吸加重。
    不吃不喝不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像蒙了层毛玻璃。
    亮不了,也碎不了,只剩个壳子杵在那儿。
    护士来量体温,她抬起手腕,任人摆布。
    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
    晚上睡不着,就听自己心跳。
    她平躺在床上,双手贴着身侧,胸口微微起伏。
    耳朵紧贴枕面,听见血液流过耳道的声音。
    闭眼,再睁眼,天光已淡。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空,一声比一声响。
    她数到第三十七下,听见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干涩刺耳。
    她猛地坐起,手指掐进掌心。
    枕头湿了一片,发丝黏在额角和颈侧。
    喉咙发紧,想咳嗽,却只牵动一阵闷痛。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空,又放下。
    杯子底部磕在木面上,发出轻响。
    饭?
    吃不下。
    她垂眼看着面前那盘清蒸鲈鱼。
    鱼眼浑浊,鱼皮皱缩。
    她夹一口,嚼不出味。
    反觉得苦,又涩,又腥,像含了把铁锈。
    筷子尖碰到鱼肉,轻微颤抖了一下。
    吞咽时喉结上下滑动,食道一阵灼烧感。
    胃部收缩,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她抬手按住左胸下方,那里有持续的钝痛,不尖锐,但不散。
    肉眼可见地瘦,衣服松得能灌风。
    腰带扣调到最里一格,仍松垮地悬在胯骨上方。
    护士给她量体重,数字跳动两下,停在三十九点二公斤。
    陆擎苍全看在眼里。
    宋亦闭门不出那阵子,他就蹲在客厅廊下那口大水缸前,一盯就是半天。
    水缸直径一米八,缸壁厚达八厘米,内置三层循环系统。
    他双膝并拢,脚跟离地,左手搭在缸沿,右手握着温度计。
    缸里的月光水母越来越蔫。
    伞盖边缘卷曲,透明度下降,泛灰翳。
    触手收缩,不再游动,仅随水流漂浮。
    悬浮位置越来越低,接近缸底滤网。
    伞盖暗淡,触手软垂,漂得极慢。
    灯光下内壁无荧光,淡蓝脉络模糊。
    触手末端呈蜡白色,无力摆动。
    一次喂食后,它绕食物转半圈,未靠近也未退开。
    为救它,他花的钱连管家看了都咋舌。
    账单十七张,最短一张八万三千元。
    采购包括,德国UV杀菌灯、日本生物滤材、法国深海盐剂。
    加装七组传感器监控溶氧、ph、硝酸盐。
    换顶级过滤水,调至最贴近大海的灯光。
    请来三拨养水母老师傅。
    水母状态未改善,触手收缩程度反加深12%。
    第十七天,它沉缸底超四十分钟,无主动上浮。
    第二十天,伞盖出现两处针尖大小褐色斑点。
    第二十三天,触手少一根,断口平滑无出血。
    他请来王牌兽医与海生博士。
    两人携设备箱上门,互不交流,各自检测。
    兽医用红外热成像扫描全身。
    博士取触手组织做dNA检测。
    调取前二十三天全部监控,逐帧比对游动轨迹与呼吸节律。
    翻资料、测水质、拍高清视频后,二人对视,异口同声。
    “它,心情坏了。”
    “心情坏了?”
    陆擎苍第一次露出愣神。
    他盯着博士,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水母……也能心情坏?”
    “真能。”
    博士语气认真。
    “只要活得明白,困着就难受,跟人一模一样。它们对光、水流、盐度变化敏感。环境不对,行为就变:游速减慢,触手收缩,伞盖发暗,主动下沉。这不是病,是反应。”
    “心情坏了……”
    他忽然心头一紧。
    要是水母真是心情坏了,那宋亦,八成也是这样。
    她不怎么吃饭,每顿只动几筷子。
    睡得浅还总醒,夜里三点、四点、五点,走廊监控里能看见她赤脚走过三次。
    家里衣食住行全是顶配。
    新衣隔三天送一柜,营养师每日调食谱,睡眠监测仪24小时运行,窗帘开合角度按生物钟自动调节。
    人却一天瘦过一天,锁骨凸,手腕细得能圈进他拇指和食指。
    就像那只水母游不动了,光也暗了,整个身子软塌塌沉在缸底。
    送走专家,陆擎苍去了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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