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可为王者师
    陈默没有在田建搬来的坐席上坐下，倒不是不敢，而是不习惯。除此之外，陈默觉得站着更能将自己的声音传达开来，更能表现自己的想法。
    稷下学堂上千人，认可陈默的有，不认可的也有。
    无论认可还是不认可，他们都仔细聆听陈默的讲述。
    稍作停顿，陈默又继续说了下去。
    “任何一个国家，有的土地适合生产粮食，有的的土地却不适合生产粮食，却适合种植其他农作物！如此一来，生产出来的东西自然要运送到全国各地，运送当然需要时间。”陈默道：“一旦运送的时间太长，不少作物在这过程中会被消耗乃至于坏掉，如果我们能提升运输的速度，亦或者研究出令各种瓜果蔬菜之类东西晚一点坏掉的法子，如此一来，运输的时间短，消耗的东西少，坏掉的东西少，这岂非也使得国家的利益得到了增长？”
    这当然也是很简单的道理，不过一加一减而已。
    端木赐站起身来，凑热闹道：“先生可想出什么法子？”
    这也正是众人所要问的。
    其实公孙羊本来想问的，他发现现在似乎不必他问，有许多人会为他问。他甚至感觉自己或许应该下去了。
    公孙羊终究没有下去。
    他觉得站在陈默身边听陈默的想法，这是很不错的事。
    端木赐本要坐下，陈默却问他：“如果让阁下走同样的路程，你认为是山地耗时少，还是平底耗时少？”
    端木赐道：‘当然是平底。’端木赐绝不是笨蛋，立刻明白陈默的意思，道：‘先生是说道路？’
    陈默点头道：“相对平整的道路，纵然同样的距离，耗费的时间自然要少！正如同城市与村庄的道路一般，城市道路宽敞平整，规划整齐，但村庄或者野外的道路确实坑坑洼洼崎岖不平。”
    端木赐拍手叫好。
    陈默又问道：“同样的道路，你认为是军队走的快，还是百姓走的快？”
    端木赐道：‘当然是军队。’
    陈默问道：‘为什么？’
    端木赐道：“因为军队训练有素，有人指挥，但百姓却不一样。”
    陈默淡淡道：“不错，如果有学识的人专门负责这一方面的事，对他们的行程做出具体的安排，是否能减少他们运输的时间呢？”
    这也是当然的。
    这个时候不少人都已听出味道来。
    陈默继续说下去道：“我们这些士人在运送货物方面，比不上那些普通百姓，但我们却有一个相对聪明一点的脑子，知道如何安排事情，如果我们能将这件事安排好，那么岂非也有利于国家呢？”
    众人无法反驳。
    “这其实也是很简单的道理，但想过的人不多，想去做的人更少。”陈默淡淡道：“所谓国家大事，其实不过是一件件小事堆积起来的，小事不注意，势必会影响到大事，大事最终将影响天下之事，国家的兴衰成败或也因此而来！我曾听人说过这样一番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也曾听儒家曾子在大学一篇中说过一句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我看来，曾子其实不过是让人从小到大，若小事都做不到，何以做大事？”
    公孙羊找准机会，夸赞道：“先生所言有理。”
    其实并非每个人都同意陈默的看法，有些人认为做大事未必要注意小事。当然若按照陈默的推断来看，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
    陈默继续道：“运输方面也是大有学问的事，运输需要有专门的人来负责统筹，令运输的速度变得更快，而且需要适合的运输工具，我们现在的人比起古代的人，运输速度自然要快上许多，可如果我们研究出更好的运输工具，那么速度是不是会更快呢？这一点正如同耕种一般，论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事古今皆然，这个道理人人都知道，但又有几人去做呢？”
    君王后开口道：‘先生认为齐国该当如何？’
    陈默悠然道：“这世上之事，不过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而已！现在已发现了问题，自然需要解决问题，而解决问题则需要人才，工匠岂非正适合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只要齐国下达相应指令以及奖赏，自会有人为齐国效劳。”
    君王后点头道：“就如先生所言，此事应该尽快去办。”目光看了一眼席位中的大臣，那肥胖胖的大臣身躯颤动，自然明白君王后的意思。
    陈默继续道：“水果蔬菜之类的东西，运输时间一长，便会腐败以至于不能食用，诸位可曾想过为何这些东西会腐败？影响他们腐败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是否能想出法子减缓它们腐败的速度呢？”
    这一次公孙羊有话说了，道：“这当然也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而名家一向能通过现象而查看本质，据我所知许多瓜果在太阳下放着，远比在阴暗的环境中保存的时间更短，显而易见温度是影响食物腐败的因素之一，若我们能将温度降低，那么自然可减少瓜果腐败的速度。”
    陈默有些惊讶，公孙羊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显而易见这是从他所记录的那些学问中的得到的。
    陈默笑道：“确实如此，正如我先前所说，发现问题、研究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如果能解决这件事，那个整个国家的利益自然也就等同于提升了。”
    公孙羊毫不迟疑道：“此事名家愿意出力，希望可帮忙解决。”公孙羊深知一直鼓弄唇舌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有所贡献。而这岂非正是机会？
    现在的公孙羊想法已和以往有了极大的差别。以往他研究名实之争，而现在他却喜欢上探究事物的本质，寻找事物的真相。
    陈默继续道：“人除了吃，还要穿，人身上的衣裳都是造出来，我们若想在一定时间内造出更多的衣裳，只有两种法子，一，需要更多的人，二需要更先进的工具，而想要发明更先进的工具，就必须要要了解制衣的流程，否则如何制造呢？”
    陈默几乎并没有讲述什么大的治国方略，只是从小的方面，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等等进行分析，然后提出各种各样解决的方式，这其中当然或多或少包含了墨家的一些思想。
    有些人不以为然，但有些有脑子的人却听出如果陈默所说的这些都能够实现，那么齐国的国力必定更上一层楼。
    至少君王后、曹秋道、荀子、端木敬德、逍遥子、公孙羊等有眼力的人，却已看得出陈默其实已提出了不可多得的治国策略。虽然只是谈论很小很小的方面，可任何一个大的治国策略，岂非正是从由这些小方面组成起来呢？
    曹秋道越听越高兴，一向不喜多言的他，甚至几次三番拍手叫好。他对陈默的欣赏，简直溢于言表。
    陈默做出总结道：‘若想国强，就必须民富，而民如何才能民富呢？百姓自然没有什么赚大钱的机会，他们只能从这些很小很小的事情上多储存一些钱财，小的钱财储存多了，自然也就变得有钱了！荀子先生曾说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岂非正是这个道理？’
    荀子捻须微笑，显然对陈默提起自己的学问颇为高兴。
    有一位稷下学子站起身来，道：“在下有一事请教先生。”
    此人三十左右，兵家弟子打扮。
    陈默平静道：“请说。”
    此人道：‘先生可是墨家弟子？’
    陈默道：‘是。’
    此人又道：“先生既是墨家弟子，刚才论辩之中为何不引用墨家的言论，而引用儒家、兵家、名家乃至于法家的言论呢？”
    众人忽然发现陈默确实鲜少引用墨家的言论。
    陈默对此却很平静，道：“墨家的宗旨就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墨家言论也不过按照这个宗旨而来，换而言之，只要我能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我用什么哪一家的言论又有什么要紧呢？这个世道为何会出现百家争鸣？只因各门各派都希望通过自己的学说来改变天下苍生的命运！改变苍生的命运是他们的目的，所以他们才创立学说！各门各派其实本就是在互相争论中吸取认为对的学问，试问难道各门各派学问一开始就是现如今这个样子的吗？”
    一些有学识的人，当然清楚陈默所说的是事实。百家学派本就是互相吸收对自己有用的，然后才演变成如今这种模样。
    陈默这一番话，自然有人反对，也有人同意。
    陈默能说出这一番话，众人并不太奇怪。因为陈默给人的表现就是独特，时不时抛出的想法，总是给人一种惊世骇俗的感觉。仔细思忖，却又感觉十分有道理，令人无法反驳。
    陈默扫过众人，微笑道：‘我墨家有一位贤人曾做过这样一片文章，还请诸位评鉴。’
    等众人安静下来，陈默便大声道：“古之学者必有师，师则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终不解也........”
    陈默将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的师说道了出来，不过最后几句略有删减，毕竟如果说老子不如孔子，必定引来争议。
    众人问起做这篇文章之人。陈默一如往常般，直接说是一个叫韩愈的墨家弟子所作。
    陈默暗忖，不知道后世的韩愈会不会还叫韩愈。
    君王后起身对陈默行礼，道：“先生可为王者师。”随即望向田建，道：“建儿，还不向先生行礼。”
    田建心里纵然上百个不乐意，可迫于母亲君王后的威严，却也不得不端上水酒，走上高台，毕恭毕敬行礼。
    陈默看了一眼身前的田建，又望向君王后，不由感叹这个主宰齐国朝政二十多年女人着实厉害。
    陈默接过水酒，一饮而尽，微笑道：“感谢齐王赏识，但在下学识不够，安能做王者师。”
    田建听完心头一喜，如果陈默真成了他的师傅，那么他以后真只能对陈默毕恭毕敬了。
    君王后道：“先生学识渊博，当今世上少有人及，还请先生不要嫌弃我儿驽钝，收其为弟子。”
    君王后言辞恳切，完全不是以齐国统治者的身份对待陈默，而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讲述此事，可她的身份本是齐国统治者，令人不好拒绝。
    君王后做出这个决定，一方面确实看出了陈默非常有才略眼界，若能效力于齐国，齐国未来必定更加强大！另一方面也因为发现陈默并非是那种大张阔斧改革之人，所以相信纵然陈默成为儿子的老师，齐国未来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动乱。第三方面则是陈默虽然出自墨家，但思维想法却不拘泥任何学派，而且似乎对于各派学说都有独到的认识，因此对于齐国的黄老之道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第四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方面：女人的本能。
    君王后本能感觉陈默是非常了不得人物，而以往君王后倚靠这种女人的本能，也不知道应付了多少麻烦，做出过多少决定，所以这次她也相信了自己的本能。
    更何况她也相信曹秋道的眼力。
    陈默当然能感受到君王后的诚恳，但还是拒绝了。
    不过陈默拒绝的非常委婉。
    陈默道：“三年后，本人会再来齐国，若君王后还是执意让在下为齐王老师，本人绝不推辞！”
    君王后希望能改变陈默的想法，可陈默无比坚定，君王后而已只好作罢。
    此次稷下学堂论辩，陈默得到君王后的极高礼遇，他被封为稷下先生，领上大夫俸禄。
    陈默想了想，又将韩愈所作《马说》赠予齐王田建。
    对于齐王田建这个人，陈默没有太大的好感，但也没有什么恶感。
    历史上这个人举国投降秦国，却没有如后主刘禅一般有个好下场！
    陈默对君王后这位老妇人却颇有好感，所以才以韩愈的《马说》赠予田建。
    田建是否会改变自己的命运，陈默并不太在意，他能做的也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君王后却对陈默的赠言行为有不同的理解。
    她认为陈默是那种听其言，观其行的人，又想到陈默所提起的那些治国建议，故而认定陈默给他们三年时间，看他们是否会施行其治国之策。
    君王后并非是什么开疆拓土的统治者，由于齐闵王的前车之鉴，她最担心就是动摇国本，而陈默在衣食住行等等方面的建议，显然不会触碰到太多人的利益，却能强大国家。
    因此，君王后欣然采纳，命人赶紧施行。
    君王后对齐王田建道：“先生送给你的文章，伱要牢牢谨记。”
    田建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
    其实这个时候，田建虽然对陈默很是不满，但又生出了佩服之情。除此之外，他这种不满情绪并非是因先前陈默暗中送走丽姬之事，而是因陈默不收他为弟子。
    难道寡人连做你弟子的资格也没有吗？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对于有本事的人，实在太宽松了一些。或许未来秦国一统天下后，许多读书人反对秦国，可能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毕竟这个时代，才是读书人的乐土。虽非百姓乐土。
    稷下学宫稷下学堂的论辩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陈默、公孙羊下来以后，一众稷下学士尽情表现，虽然引得齐王或者君王后的注意。君王后虽然也先后赏赐了不少人，可这一次论辩最出风头的却是陈默。
    陈默可以说是一举成名临淄知，随着时间流，很快会被天下知。
    回到稷下学宫墨家学馆。
    张松等人忍不住问了陈默一个问题：“先生，你不打算拉拢其他学派的人才了吗？”不知不觉，他竟也忍不住称呼陈默为先生。
    陈默的回答令他们大为不解。
    陈默道：“我已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