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二十四章 师、友、臣(1/1)  秦时墨门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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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师 友 臣
    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陈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想要治理好国家,必须明白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矛盾,当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产生冲突的时候,要懂得做出抉择。”
    公孙羊暗叹果真是矛盾论,面上却一点也不流露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微笑道:‘先生可否说的再简单一些?’
    陈默略作思忖,开口道:“昔年鲁国史官左丘明在左氏春秋中记载过一件事,晋献公向虞国借道伐虢国,他的大臣宫之奇谏言虞国与虢国唇齿相依,虢国被灭,虞国也无法幸免,但虞国国君为财货所惑,不听谏言,坚持给晋军借道,后来虢国被灭,晋军在回国的过程中,也顺道将虞国也灭了,而宫之奇因有先见之明,带家人得以逃出生天,避免灾祸。这段历史充分体现出了我所说的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的关系!这件事中虞国、虢国之间的矛盾其实是次要矛盾,而虞国、虢国与晋国之间的矛盾其实是主要矛盾,因为晋国一心吞并小国,又怎会让虞国存在?但虞国国君却因为了解决次要矛盾,而忽视主要矛盾,最终落得国灭人死,被后世所取笑。”
    这一番话令在座千人都陷入沉思之中。因为陈默所说的都是史料,而且道理也是一步一步推断出来,故而在逻辑上寻不到任何谬误,至少大部分人都信服陈默所说。
    陈默本来想继续将此事发挥到现如今的七国局势上面去,可最终还是作罢。一方面说了未必有用,另一方面他的目的本不在于此。
    陈默故意咳嗽一声,又继续说了下去,道:‘所以,无论做人还是治国,都需要明白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矛盾,先解决主要矛盾,再解决次要矛盾,唯有如此国家才能大治。’
    “敢问先生,当下齐国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次要矛盾又是什么?需要如何才能治理国家?”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动容。
    因此提出此话之人,并非公孙羊,也非荀子,也非但端木敬德,也非逍遥子,也非曹秋道,也非任何一位稷下先生乃至于任何一位朝廷权贵。而是现如今齐国的真正掌权者,执掌齐国大权二十多年的君王后。
    君王后从席位上长身而立,躬身行礼,请求陈默赐教。
    这等礼遇,正是师之礼遇。
    要知道战国时候的士与君之间的关系,不过三种。
    一曰师、二曰友、三曰臣。
    帝王师,是国君对士人最高等级的待遇。朋友次之,臣子再次之。这三者对应的君王功业分别是帝、王、霸。
    这个时代大部分士人认为,一位君王想要成就帝业,就必须将有学识的人当老师对待。若想成为王者,就应该将有本事的人当做朋友对待,若想成就霸业,则可将有学识之人当做臣子对待。
    士人拥有道,而君王则拥有势。双方是平等选择的关系。正因如此春秋战国之时,才会出现那么多与众不同的思想观点,才不会因君王的想法,而改变自己的思想主张,治国策略。战国时候士人的这种风骨,纵然在大一统王朝后,还仍旧保存在不少读书人身上。
    陈默前世研究春秋战国那段历史的时候,这一方面也是令他最为着迷之处。
    陈默听到君王后竟似以老师之礼,请求他指点迷津,一时之间也不由愕然。
    君王后执掌齐国以来,齐国一向奉为黄老之学,正因如此齐国这些年来一直过的非常安逸,并无太大问题。君王后也出席过不少稷下学宫的论辩,但鲜少直接参与或者发表自己的观点,所以君王后这一番话,令在场稷下学士,无不动容。
    齐王田建内心更是苦涩,他知道自己想要报复陈默,绝无可能!不要说其他人,就算他的母亲君王后也必定不允许,这等情况之下,他怎有机会报复呢?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陈默虽然略微错愕,但很快恢复如初。可以说有现代观念想法的陈默,比战国时候士人更有傲骨一些,因为他的心中并无阶级分别。
    稷下学堂的稷下学士见陈默得到君王后如此礼遇,竟然如此镇定,宠辱不惊,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一些人内心更不由生出佩服之意,有些人甚至暗叹这个少年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能宠辱不惊,自己比起差得太远了。
    陈默向君王后拱了拱手,微笑道:“本人出自墨家,而墨家的学说一向不太擅长谈论宏观上如何治理国家,但在小的方面却颇有研究。”
    众人无不仔细聆听。
    陈默略作停顿,又继续说了下去,道:“刚刚伏念先生所提起的儒家治国之法,颇有道理,但是正如公孙先生所说,伏念先生的治国之道,忽视了国家的主要矛盾!国家的主要矛盾分为国家内部的矛盾,以及国家外部亦或者国与国之间的矛盾。”
    公孙羊当然是个合格的捧哏对象,道:“齐国国家内部的矛盾是什么,外部的矛盾是什么?”
    陈默淡淡道:“其实这些矛盾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切不过利字而已,谁也不想让掉自己已拥有的利益,这也使得治理国家便困难重重!内部矛盾如此,外部矛盾亦是如此,但换而言之,如果有人能将固定的利益做大,那么是不是大的矛盾变小,小的矛盾变没有了呢?”
    公孙羊一惊,这一次绝非装模作样,而是他也不清楚陈默到底是什么想法。
    公孙羊问出众人的心声,道:‘如何将利益做大?’
    陈默悠然道:“国者,人与地也。有人有地,才成国。若只有地,而无人,便不是国。反之,亦然!人,最基本的需求,不过衣食住行而已!如果我们能在原本生产的衣服上,生产出数量更多的衣服,在原本的粮食基础上生产出更多的粮食,在原本每年规定建造平整的道路上,多修造出更多更好的道路,这么岂非就是将固定的利益给做大了呢?”
    这也是很简单的道理,任谁也明白。
    公孙羊当然明白,道:‘所以先生认为应该从人之所需,衣食住行着手?’
    陈默道:‘正是如此。’他的眼中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这一刻,每个人都感觉陈默仿佛已在燃烧起来。众人也不由随着陈默激动起来。
    他们都有预感,陈默接下来所说,必定是极为新奇的观念。
    这个年纪轻轻的先生已给人太多惊喜,已说出太多令人眼前一亮或者惊世骇俗的观点。
    现在他又能说出什么观点呢?
    公孙羊心在狂跳。
    其实他对陈默一直都很佩服,但有一点不满意。
    他觉得陈默身上多了一股暮气。亦或者道家的气质。
    公孙羊认为以陈默的本事,足以改变天下苍生的命运。可是陈默却始终欠缺这一方面的动力。
    现如今,他发现陈默似乎真真切切已在燃烧起来了。
    所以,如何能不激动呢?
    公孙羊请教道:“先生可否详细说明?”
    陈默当然要详细说明,因为这本事他这一次参与论辩的目的。
    “我们从粮食开始说去吧!”陈默道:“先生,如果让你和农夫种同样大小且同一种作物的地,你是否能比得上农夫?”
    公孙羊不假思索道:‘吾不如也!’
    陈默微笑道:‘为什么?’
    公孙羊道:“此非我所长。”
    陈默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但我也相信若谈论治国学问,农夫势必也比不上先生!这叫术业有专攻,所以种地之事就应该交给农夫来做。”
    公孙羊皱眉道:‘我们岂非一直都是如此?’这也是众人的疑惑。
    陈默淡淡道:‘农夫与农夫也存在差距,纵然同样的地,同样的种子种下去,在同样的天时下,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也有差别。既然如此,种地种得差的农夫,向种得好的农夫请教,然后种出同样多与吃粮食,如此一来,一个国家土地上种出来的粮食岂非比以往要多得多?’
    这也是很简单的道理,任谁也不得不承认。
    陈默目光悠悠然扫过在场中多稷下学士,淡淡道:“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简直到一想就能明白,但这种事情又有几个人去想过呢?如若能将这很简单的道理施行下去,得到的利益却是难以估量的。”
    “有理。”曹秋道开口道:“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的,并非我们不能去做,而是没有去想,齐王,您以为如何?”目光落在田建身上。
    田建想不到曹秋道竟望向自己,下意识望向君王后,见君王后微微点头,自然知晓如何回答。
    “陈默先生与曹先生所言都有礼,此事我们需尽快施行,让齐国生产更多的粮食,百姓不用饿肚子。”
    陈默淡淡一笑,忽然问道:“农夫比我们这些不会种地之人种的更好,那么是不是代表我们这些人对于生产粮食就并无用处呢?”
    公孙羊苦笑道:“难道我们这些人要学种地不成?”
    陈默淡淡道:“或许我们要学种地。”
    众人哗然,对陈默的说法议论纷纷,甚至不少人提出尖锐的批评。
    陈默却安如泰山,神色不变。
    他挥手让众人声音停了下来。
    有一个人却站起身来,此人正是伏念。
    伏念拱手请教道:‘先生这是何意?’他的声音并无太多质问,而是询问,态度也非常有礼貌。
    不知不觉间,在公孙羊的带领下,不少人都称呼陈默为先生起来。
    陈默似乎也已习惯了这个称呼。
    陈默微笑道:“我记得儒家先贤中有一人名叫樊迟,此人曾向孔子请求种地,孔子却说自己不如老农,又请教孔子学种菜,但孔子回答自己不如菜农,后对樊迟进行了责骂,是么?”
    伏念自然知晓这个典故,平静道:“正是,但祖师并非看不起农夫,祖师而已曾说过,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安能做夫子?”他非常自然的为孔子进行反驳。
    陈默微微一笑道:“这是自然,事实上不同环境下,一个人态度自然也不一样!我相信当初孔子责骂樊迟,只因痛心他不肯读书,而他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安能做夫子?也正是因为告诫他的学生不能不懂农事,否则无法治国。人其实就是这样的,在不同心境环境下,会说出不同的话,若一言而断人品性,岂非一叶而知秋?若以一事而断人之好坏,岂非盲人摸象?这是不公平的,也是片面的。”
    这一番话也蕴含很深刻的道理。
    伏念若有所思,这一番话令他似明白了许多本疑惑的事,对陈默又鞠了一躬。
    陈默回到原本的问题上,道:“其实不同的人看到同一件事,看法其实并不会相同的!如孔子认为樊迟种地是耽误了学业,但我却认为樊迟种地,或许有益于天下。”
    众人心头一震,知晓陈默又说会正题了。
    陈默笑着道:“种地其实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但很少有人去研究这些学问,农夫或许对种地颇有心得,但高明的农夫也只不过凭借经验行事而已,但光有经验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将经验转化为真正的学问!譬如什么时候什么环境什么土地下适合播种,适合种植五谷还是青菜!又譬如我们需要怎样的浇灌能让农作物长得更好!我们还需要研究什么样的动物会危害我们的农田,如何进行清除,也需要研究什么样的动物有益于我们的农田,从而进行保护!这些事情农夫只是凭借经验来做,可若是我们去做这些事情,那么经验便可转化为学问,然后又以我们转化出来的学问,传授给农夫!使得粮食得到更大丰收。”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通过观察农夫种田亦或者自己种田,来研究各种可以方便种田的工具,如不久前我们墨家与农家推广的曲辕犁等农具便是由此诞生出来。”
    陈默说道这里,便停顿下来,查看众人的神情。
    全场忽然说不出的安静,显然不少都在思索。
    陈默心中暗暗高兴,停顿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所以,若我们这些人之中若有一些人想要提升粮食产量以及质量的人,或许应该如先贤樊迟一般,研究种地,并且从其中总结出学问来,如若能做到,岂非大利于天下?”
    陈默望向沉思的伏念,道:“虽然孔子虽然批评樊迟,但以我的看法,樊迟却是个了不起的人,种地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的,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辈士人,所求不过所求不过有二,一,一展抱负,二,济世救民,所以只要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又有什么高下之分呢?”
    全场寂静无声,不少人却已热血沸腾,得到了启发。
    曹秋道双眼射出夺目的光,一双眼仿佛比天上烈日还炙热,站在曹秋道身侧的仲孙玄华如何看不出师尊情绪激动,心中也暗暗感叹陈默的口才学识皆了得。
    他终于明白,为何曹秋道竟如此重视陈默。
    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口才,实在令人不得不重视。
    他也忽然醒悟一件事:为何师尊认为陈默可能改变齐国上下喜空谈,而不做实事的风气。如今听陈默一番话语下来,发现如果稷下学宫至少有三十分之一的人能如陈默所说的这般去做,稷下学宫的风气也都会恍然一新。齐国朝堂若有五十分之一的人这么做,齐国的风气也会霍然一新。
    仲孙玄华暗叫实在是奇才,人才,国士之才。
    其实这一刻,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之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许多稷下先生内心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或许他们不认可陈默的主张,可陈默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符合逻辑,无法反驳。更何况陈默所说由浅入深,任谁也不想反驳。
    君王后又开口道:“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先生实乃国之大才,可为稷下先生,受‘上大夫‘’禄。”
    此言一出,刚发出议论声音的稷下学堂又安静下来。
    要知道如今稷下学宫八百多人,也只有三十多人是稷下先生,其中大部分都不在稷下学宫。而如陈默这等年轻之人被奉为稷下先生,更是前所未有之事,如何不令人动容。
    一些人当即坐不住了,想要出言反驳,可陈默却没有给他们出言开口的机会。
    陈默想不到君王后竟如此看重自己,他微微一笑道:‘多谢君王后赏识,可不管如何还请君王后等本人将想法说完再做定论,如何?’
    君王后当然同意。
    事实上君王后做出这个决定,不仅是赏识陈默的才华,更是想借由此事,改变齐国空谈的风气。
    君王后是个聪明的女人,如何不清楚这样的风气对国家不利。他愿意答应曹秋道,其实也有这一方面的考虑。他想让陈默成为典型,激励更多有学识之人,不要空谈,做实事。
    历史中,君王后能在齐襄王后十九年,儿子田建继位的十六年间,执掌齐国大小事,令齐国没有遇上任何战祸,足以看得出君王后的本事。
    这个世界也是如此,君王后执掌朝政二十多年,迄今为止也没有出现任何战祸,自有手腕。
    不过君王后却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的的统治者!亦或者说因为公公齐闵王之事,养成谨慎的性情,不敢大刀阔斧改革。故而对齐国渐渐形成的空谈风气,也不敢轻易动作,可一有机会,君王后又怎会放过?
    正当陈默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君王后忽然对田建道:“建儿,为先生备座。”
    田建一呆,忍不住望向母后。只见君王后气势大变,一改刚才的和气,流露出君临天下的气派。
    田建一直生活在母后的羽翼之下,虽然内心不愿,此刻却不得不顺从。
    所以,田建亲自搬了座位登上高台,送到陈默面前,躬了躬身,这才回来坐下。
    如果是大一统的时代,必定会又不少人跳出来指责反对。
    可现在这个时代,却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这是一个士与君平起平坐的时代。礼贤下士已是各国君王最常做之事。
    不过如此礼遇,也实在令人惊讶。
    君王后这一行为,让众人足以明白其对陈默的看重。而且一旁朝臣或多或少也明白君王后的言外之意。
    陈默可能是稷下学宫有史以来最快成名的人。
    他从籍籍无名,在名家掌门人的恭维推崇下,变成名人。又从君王后的礼遇中,名声更上一层楼。
    只要陈默今日表现的足够好,他日无论他去往什么地方,哪怕去往秦国,也都将成为被礼遇的对象,这已成为他的护身符。
    身为现代人思想的陈默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很理所当然。等后来他去往其他地方,经历一些事情以后,才会明白稷下学宫的论辩对于他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笔财富。
    现在,陈默满脑子都是在思考着如何将自己的观点讲述下去,如何吸引更多的人才认同墨家的观念。
    陈默一直以来头疼的问题,今天之前已有了答案。
    现在他需要做的便是谈论自己并不太擅长的治国之道。
    陈默又继续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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