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陈默道：“孟子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可为诸侯，得乎诸侯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置变。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孟子这番话颠覆了我对儒家的认识。”
    这番话的意思是说百姓最重要，国家次之，君王最轻。所以得民心可为天子，得天子任命可为诸侯，得诸侯任命可为大夫。国君危害国家，可更换国君！祭祀丰盛，祭品洁净，祭扫按时举行，但仍旧遭受旱灾水灾，可更换土神谷神。
    前世陈默没有读过孟子的文章，对于孟子的这一番话，只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而已，至于后面的话则不清楚。但这几日研究儒家学说后，忽然发现孟子的思想观念竟然如此先进，如此具有革命性，实在令他非常动容。
    端木敬德问道：“你认同这番话？”
    陈默想了想道：“基本上认同，但有一句话却不认同。”
    端木敬德道：“哪一句话不认同？”
    陈默道：“最后一句‘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端木敬德皱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他本以为陈默不认同倒数第二句话君王危害国家，更换君王，想不到竟是第三句话。
    不过想到墨家十大主张的天志也不奇怪。
    墨家十大主张的天志，意思是说上天是有人格的，聪明而高贵，世上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它。你若是做了错事，上天就会降下灾祸！
    所以端木敬德认为陈默不同意最后一句其实是认为上天或者神只没有错，错在于人。心里忍不住暗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墨家弟子。
    端木敬德并不表现出来，问道：‘为何不赞同这句？’
    陈默的回答出乎端木敬德预料，只听陈默道：“荀子先生有过一句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我认为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上天是不存在意志的，所以我们不必祭祀上天，只要我们能弄清楚自然规律，便可制天命而用之。”
    荀子面露喜色，料想不到陈默竟如此赞同自己的观点。要知道制天命而用之，也是荀子提出来的。
    伏念、端木敬德看陈默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古怪，如果不知道陈默的身份，他们真认为陈默就是荀子的弟子。
    荀子拍手叫好，对陈默无疑更加欣赏了。
    读书人最认可的，就是和自己观念一致的人。特别是荀子这样的伟大儒学大师。
    端木敬德提醒道：“我记得你们墨家十大主张中有一个叫天志，如今伱所说似乎不符合你们祖师爷墨子的主张。”
    荀子、伏念也好奇望着陈默。
    要知道陈默的这个主张简直和墨家的主张直接违背，墨子相信上天是存在意志的，可陈默却完全不信。
    陈默早知道端木敬德有此一问，淡淡一笑道奥：“墨家十大主张中，除开天志以外，还有明鬼！其实天志和明鬼其实可以一起来说，墨家主张天志、明鬼，目的希望借助上天以及鬼神之事而警惕君王，令他们不敢肆意妄为，暴虐无道！但我却认为这种想法并不可取。”
    荀子、端木敬德、伏念三人无不动容。
    陈默这一番话实在大胆至极。若是其他墨家弟子知晓，陈默很有可能会招来麻烦。其实任何一个学派之人，反对祖师定下来的学问，都会引来很大的麻烦，甚至会被逐出门户。
    他们都感叹陈默的大胆。
    荀子问道：“为什么你认为这种想法不可取？”
    陈默淡淡道：‘从古往今来所发生的诸多事情来看，墨家主张天志、明鬼来约束君王乃至于各种人，希望他们能平等、相爱！显而易见，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既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也代表‘天志、明鬼’主张的目的没有达到，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遵循这个主张呢，而不选择想出其他主张达成祖师爷的目的呢？所以我不认可天志、明鬼！比起期待用天志、明鬼主张达成目的，我更相信用人来约束暴君的行为，达成这个目的，如果暴君无道，人们上来推翻他，杀了他，来的更快更直接，更能令暴君不敢胡作非为。’陈默最后一句话完全符合孟子的主张。
    荀子拍手叫好，道：“好，说的好，老夫的看法和你一样，其实提出什么主张相信什么主张不重要，关键在于这个主张能达成我们的目的，只有达成能达成目的的主张，才是好主张。正如同我的性恶论一般。”
    荀子这一番话说是被其他儒家之人知道，定会引来非议责骂。
    陈默却一点也不奇怪，他本就认可荀子收百家为己用的想法。陈默笑着道：“所以我认为孟子那段话的最后一句话是错的，如果用上荀子先生所说的那句话才更好！但对于前面的一番话却是非常赞同，这一番话读下来，令我对儒家的看法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荀子笑道：“你对儒家本来是什么看法？”
    陈默笑着道：“我本以为儒家都是老老实实的读书人，提倡长幼有序，阶级分别，讲究仁义礼智信等等优秀的品质，是个很彬彬有礼，且善于批评的学派。”
    荀子又问道：‘现在呢？’
    陈默笑道：‘现在我才发现儒家除开我先前认为的彬彬有礼以外，而且还具有强大的反抗精神，！我记得孟子许多文章中都提过，君王若无道，繁复谏言又不听，便可将其更换！如果还是暴虐无道，那么就杀掉他，这不算以下犯上。这样的儒家和我印象中的儒家大不一样，令我实在大开眼界，无比佩服。’
    ‘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这句话正是孟子所说，意思就是杀死暴虐无道的君王，算不上以下犯上。
    陈默接下来又谈论了读孟子所见到的不少他非常认可的观点。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为土芥，则臣视君如仇寇。”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殍，此率停而食人也！这句话正是孟子指责天下财富分配不均。”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天，俯不愧于人，此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此三乐也。这句话是说，君子有三乐，以德服天下不在其中，第一乐父母兄弟都在，第二乐，不愧天不愧人；第三乐，得到天下优秀人才而教育。”
    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陈默认为非常有道理的言论。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什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等等之类，什么浩然正气之类的话语。
    陈默侃侃而谈，说到兴奋之处，忍不住手舞足蹈。
    端木敬德、荀子、伏念有些呆住了。从陈默将孟子的诸多言论如数家珍一般，一一到出口的时候，他们就完全相信陈默的确读过孟子，而且认真思考过。从陈默与他们交谈的语气神情，他们也能看出陈默对孟子的佩服。
    今日的交谈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他们实在想不到陈默一个墨家弟子，竟然对墨家学说曾有过严厉批评乃至于痛骂的孟子如此欣赏。
    这不是他们将陈默叫来儒家学馆的目的。
    荀子、端木敬德等人哪里想得到，这些日子陈默观看孟子的文章，内心是多么的咬牙切齿。
    他咬牙切齿的对象当然不是孟子，而是先秦以后的儒学！特别是那些被后世人认为的所谓大儒，如董仲舒、朱熹等等之人。陈默认为这些家伙实在没有资格以儒生自称。
    儒家学说明明具有更强的革命性、批判性，对君王的制约性，最终被这群儒家的不肖子孙弄成君王统治奴役天下百姓的工具，真可谓是一群无耻之徒。
    陈默不得不佩服后世那些所谓大儒的无耻，将先秦时候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且具有反抗精神，制约精神的先秦儒家学说，变成了阿谀奉承，皇权至上的儒家学说。
    这些日子，陈默不知道骂这些人多少遍。前世他也时不时在骂孔子、孟子，如今他才明白最该骂的其实是那些阉割儒家学说的所谓大儒，这些人罪该万死。华夏后世的诸多浩劫，这些人才是元凶。如果没有他们对儒家学说的阉割，以先秦儒家学说的反抗精神，尚武精神，斗争精神，那些豪杰又怎么可能出现的那么频繁。
    当然元凶除开那些所谓儒学大师以外，还有一个个总喜欢中央集权，为一己私利的封建帝皇！没有一点鸟用，偏偏还喜欢揽权。
    很是他妈的操蛋。
    直到和荀子、端木敬德、伏念谈论孟子学说的时候，陈默仍旧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好好儒家学问，竟被一群小丑弄得面目全非。
    尽管陈默还是不同意儒家阶级分明的特点，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的儒家思想对于这个时代乃至于后世千多年的人类思想来说，都算得非常进步的。甚至于比起二十一世纪的不少现代人的思想，也要更进步。
    端木敬德、荀子、伏念等人当然听出陈默话语中的恨意，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陈默此刻到内心在想什么。
    作为继承孟子学说的端木敬德和陈默谈论的不亦乐乎，双方竟有很多共同语言。若非荀子提醒，端木敬德几乎忘记请陈默来的目的。
    端木敬德意犹未尽道：“四天前，你在稷下学堂曾说‘百家学派各有优劣’，我想问一问你，儒家学说是否你所说的的缺陷？”
    陈默这个时候也有些意犹未尽，要知道刚才他还还在与端木敬德谈论如何将孟子的学说的完完整整传承下来，最好做出非常精准的解释，也好不至于被后世儒家不肖门徒改写的面目全非。
    可端木敬德既然问了，陈默也不得不先暂停刚才的话题。
    陈默几乎毫不迟疑道：“百家学说各有优劣，儒家也属百家之一，自不例外，也有其缺陷不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