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性善性恶
    见陈默一言不发，畏首畏尾，荀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荀子道：“自古以来，学派之争，从未断绝，纵然儒家内部，关于儒学的争论也从未休止，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无论你说了什么，我们都不会怪罪于你，我们只是想听一听伱对儒学的见解，还望不吝赐教。”
    荀子一番话说得十分正真诚，打消了陈默的顾虑。
    陈默望向端木敬德。
    虽然荀子这么说，不代表端木敬德也这么想。要知道荀子的学识虽然在端木敬德之上，但是儒家掌门人却是端木敬德。
    端木敬德智能何等人物，如何看不出陈默的想法，点头微笑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你但说无妨，无论你提出什么观点，我们都不会怪罪。”
    陈默彻底放心下来。
    他长吐一口气，道：“小子虽不学无术，但近些日子研读百家学问，对儒学颇有体悟，承蒙两位先生邀请，所以也便陈述自己的一些观点，若有唐突错误之处，还请见谅。”
    荀子大乐。他还是头一次见陈默这个小家伙这么客气。
    端木敬德不由莞尔，他从荀子哪里听过不少陈默的事情，此时陈默的表现和荀子所说狂傲不羁。相差实在太远，陈默给他的感觉竟可用谦逊两个字形容。
    伏念正襟危坐，准备聆听陈默的高见。
    陈默咳嗽一声，终于开口：“晚辈认为儒学的创立，对于人来说，是一个伟大的创举，而孔夫子的学问虽然未必都实用，但不妨碍他是个伟大的人。”
    荀子、端木敬德对视一眼，均想不到陈默对孔子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伏念也有些惊讶。
    他也见过不少墨家弟子，看过不少墨家弟子的学说，也与他们也进行交谈过。墨家之人很少对祖师爷孔子有过好的评价，有很大一部分表现出厌恶。正如同儒家学派的大部分人都不喜墨家一般。
    陈默这种观点在墨家绝对算是异类。
    荀子请陈默来，当然不是听他夸赞儒家的，问道：“为何你有这种想法？”
    陈默早就想好了措辞，道：“在我看来，人是从最初的蒙昧，到野蛮，发展至如今的文明的！换而言之，人一开始其实也不过是只有生存本能的野兽而已，为了生存而厮杀争斗，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可有一天，有一个人却告诉所有人‘兄弟们，我们其实可以不必互相厮杀，我们应该相亲相爱’，这个人不仅这么告诉所有人，而且还提出可具体的主张，且身体力行，并且将自己的学说传播开来，影响到了愈来愈多的人，最终使得自己的思想观念成为当今两大显学之一，这样一个人，怎能不伟大？他所创立的学说怎能不伟大呢？”
    谁也知道陈默说的那个人是孔子，谁也知道陈默所说的学说是儒学。
    陈默继续道：“在我看来，人类的历史其实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一个在于孔子之前，一个在于孔子之后。孔子之前，为了生存为了利益而活着，互相厮杀争斗！孔子之后，虽然这个世道并无太多的变化，但他老人家却提出了仁这个概念，他的学说也渐渐改变且影响了许多人，最终使得人终于走上了文明。所以他是伟大的存在，儒家学说也是伟大的存在，虽然我对儒家学说的不少观点并不认同，但并不妨碍其伟大。”
    荀子、端木敬德望向彼此，内心感慨万千。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墨家弟子竟对儒家学说有如此深刻的认识，竟对孔子以及儒家有这么高的评价。这种对儒家的认识对于儒家以及祖师孔子的评价，纵然是儒家内部也很少有的。
    他们扪心自问，纵然自己以往也从未想到这一点。仔细一琢磨，也觉得陈默说的很有道理，自孔子创立儒学以来，儒家确实已在改变人，而且改变了不少人。虽然儒家的观点主张虽然始终得不到君王的认可，但的确教化了不少人。
    端木敬德心中的郁闷忽然消失不见了。
    他本一直为儒家学说始终得不到君王看重而愁闷，现在却感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发现儒家学说有一个更宝贵的意义：教化天下，引导人心！
    儒家学说创立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改变天下人的品性的，让人从野蛮走上文明。从这一点看来，儒家其实非但没有失败，反而十分成功。如今这个世道，比起以往的世道，岂非文明了许多？
    端木敬德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荀子当然知道端木敬德为何而笑，也不由笑了起来。
    荀子对一脸疑惑的陈默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昔日你对我说的这两句话，如今正好送给你，你让我们明白了许多事情。”
    端木敬德更是起身行礼，道：“多谢指点，请先生继续说下去。”
    陈默脸色大变，受宠若惊。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一些什么事。
    自己只不过以公正的看法评论了儒家，怎么引得两位儒学大师这等反应？
    伏念或多或少知晓老师的想法，看陈默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明亮？他始终正襟危坐，聆听陈默的高论。
    陈默虽对两位儒家大师的想法大为不解，但不管如何，这都是好事，继续说了下去。
    陈默紧接着谈论了性善论以及性恶论。
    “据我所知，现今儒家有两种观点，一种是性善论，一种是性恶论，‘性善论’主张人性本善，‘性恶论’主张人性本恶。”
    荀子更有兴致，因为性恶论本就是他提出来，他想知道陈默又有什么高论。
    荀子道：“你赞同性善论还是性恶论？”看了一眼端木敬德、伏念两人。
    这两人是赞同性善论的，继承了孟子的观点。
    陈默微微一笑道：“有一天我去河边游玩，看到两个小孩在抓鱼，一个小孩去河里用手抓鱼，另一个小孩则用鱼杆钓鱼，我看了很久，上去问他们为什么要用手抓鱼，为什么要用鱼杆钓鱼？你们猜那两个小孩怎么回答我的？”
    荀子、端木敬德、伏念当然知晓陈默这一番话当然有其他的意思。
    荀子想了想道：“那个去河里抓鱼的小孩，是不是没有鱼竿？”
    陈默笑道：“他带了鱼竿，却没有用。”
    荀子望向同样若有所思的端木敬德道：“师兄，你怎么看？”
    端木敬德摇了摇头。
    陈默望向儒家未来掌门人伏念，问道：“伏念兄，可知道那两个小孩如何回答我的？”
    伏念苦笑道：‘我不知道。’他真不知道，因为故事是陈默编出来，怎么说都行。
    陈默笑了笑道：“那两个小孩的异口同声说这样鱼来的更快。”
    荀子、端木敬德身躯一震，他们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伏念双眼发光，若有所思。
    陈默笑着道：“下河抓鱼的小孩认为这样得鱼快，所以就这么抓鱼！用鱼竿钓鱼的小孩认为他这样得鱼快，所以也就这么做！其实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得到鱼而已，而我却在好奇他们为什么的鱼的方式不一样。”
    陈默扫过三人，笑道：“儒家的性善论，性恶论岂非也正是如此？孟子主张人性本善，其根本目的就是教化芸芸众生，他让每个人都相信人的内心深处都有善的存在，只不过被这凡尘的名利权色所蒙蔽，只要通过教化，便能觉醒善心，回到最初的状态！荀子先生则主张人性本恶，可其目的也一样是为了教化众生。因为人性本恶，所以才需要学习圣人制定下来的道德规律，祛除人的恶性，唯有如此才能达成一个和平安宁的社会。两种学说的出发点虽然不同，但目的却都是为了教化天下，弘扬儒家学说，既然如此，哪一种观点又有什么要紧呢？”
    伏念大受震撼，而且也颇为惭愧。
    一直以来，他都是坚持性善论的，正因如此他虽然对荀子从未有任何失礼之处，但关系一向不太好，将荀子视作异端。如今却觉得十分惭愧。因为他只注意荀子的观点，却忽视了荀子的目的。
    虽然儒家内部很多人都将荀子视作异端，可伏念却为自己的行为感觉惭愧。他是君子，从不为自的过失而找借口。
    端木敬德、荀子相视一笑，拍手叫好。
    他们和伏念当然不一样，很早就明白了殊途同归的道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虽然一直争论，却关系始终很好的原因。
    荀子笑道：“你这话固然有道理，但你还没有回答是同意性善论，还是性恶论？”
    端木敬德也微笑聆听。
    陈默笑道：“性善论、性恶论就如同两个人走两种道路去同一个目的地一样，一个走直路，一个走弯路，都是为了达到目的地。但谁先后达到，是否能达到，便犹未可知了。”
    端木敬德道：“你的意思是？”
    陈默还是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陈默笑着道：“道德经有一句话，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长短相随。这番话，我认为颇有道理。”
    荀子、端木敬德、伏念等陈默继续说下去。他们并不奇怪陈默会引用道家学问，毕竟这是陈默一贯的习惯。
    陈默继续道：“没有高，何来的低，没有长，何来的短？没有大，何来的小？没有难，何来的易？没有善，何来的恶？没有恶，善又是什么呢？”
    三人所有所思。
    陈默笑道：“所以，我不主张人心本善亦或者人性本恶，如果非要我主张，那么我只能说人性复杂，善恶一体！”
    端木敬德、荀子他们对陈默的说法并不满意。
    陈默当然知晓这不能让两人满意，他继续道：“一个小孩从小就和野兽生活在一起，从未见过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人，所以他和野兽一般，茹毛饮血，为了生存而活着！忽然有一天，他看到一个人被猛虎追杀，他冲上来为那个人杀了猛虎，解决了麻烦？你说那个人是善是恶？”
    端木敬德道：“他救了人的性命，当然是善。”
    陈默笑道，继续道：“第二天，他又碰到了一个人，然后杀了那个人，将其当作食物吃掉，那么他做了善事，还是恶事？”
    端木敬德道：“恶。”
    陈默望向荀子道：‘先生认为呢？’
    荀子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陈默聆听下文。
    荀子道：“在我们这些人看来，那个从小和野兽生活在一起的孩子，第一天救人是做了善事，第二天杀人是做了恶事。可是对于小孩来说，他根本没有救人杀人的观念，他这么做，只为了活下去，他的心中也并无善恶。”
    陈默暗叹不愧儒家最后一位大师。
    陈默笑道：“不错，那孩子心中并无善恶，也不知道什么叫善恶，他两次做的事情在我们看来虽然不同，但在他看来，却只是为了生存而已！是故，我认为人性本无善恶，亦或者说善恶本就是一体，而所谓的善恶，其实就是我们给一件事定下的标准而已！正如同我叫陈默，你叫荀况，他叫端木敬德，他叫伏念一般，这只是我们对事物所贴上的一个标签，而贴上这个标签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生存，更好的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已。”
    陈默感叹道：“我们希望善的事多，希望恶的事少，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感觉这个世界才会更美好，既然如此，性善论和性恶论之间的区别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个人有什么主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目的正确，而过程有不违背自己的本心，那就够了。”
    端木敬德、荀子、伏念三人虽然并不完全认同陈默的看法，但也都承认陈默对于世道的认识确实有其独到的见解，而且也给了他们一些启发。
    他们听陈默继续说下去。
    陈默就是这样一个人。
    要么不说，要么一说下去就滔滔不绝。
    现在他才说到了一半，而且将说到最想说的事。所以，纵然荀子等人此刻要他停下，他也不会停下。
    陈默感叹道：“近些日子我读了不少孟子的文章，才发现过往对儒家的看法实在有不少错误之处，现在我对儒家有了更深的认识，简直是颠覆性的认识。”
    三人大为吃惊。
    他们实在不清楚陈默到底从孟子中领悟了什么？为何陈默对儒家学说有了颠覆性认识呢？
    三人带着好奇心，听陈默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