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小弟拙见，法家有两条道路可走，一条正是古往今来的法家所走的专制亦或者集权！另一条则是民主。”
    民主，韩非、卫庄均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十分陌生。他们想到陈默墨家传人的身份，其实也并不如何奇怪，纵然墨家也并未提过民主。
    韩非问道：‘何为民主？’
    陈默从容道：“人总是将人按照类别来划分，如按照性别划分为男人女人；按年纪划分为孩童、少年、中年、老年！按照生死划分为活人死人；按贫富划分为穷人富人；按权力划分为掌权人被掌权人；按身体健康来划分为正常人残疾人！按照道德划分好人坏人；按照地域划分齐国人燕国人韩国人等等！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对人进行各种各样的划分，在各种各样的划分之下，然后定下各种各样的标准。不过无论如何划分，都改变不了人本就是人这个事实！所谓民主，其实就是为人当家做主，而走一条道路的法家并不站在任何阶级的立场上，他们所立下来的律法，不偏不倚，为被划分为各种各样类别的人做主！”
    陈默眼中发出夺目的光彩，一脸兴奋道：“走民主道路的法家，他们的法凌驾于任何人之上，在法律之下，没有帝王将相，没有贩夫走卒，只有一个个人！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正是这个道理，没有天子庶民区别，犯下律法，自然同罪论处。”
    捧着酒壶正要推门而入的紫女恰好听到陈默这番言语，脚步停顿下来，双眼射出异彩。首次听到这种离经叛道言论的她，着实被震惊住了，脑子甚至都停止了运转。
    跟着她而来的弄玉，娇躯颤抖，目光呆滞，脑海却不停回想陈默所说的这番话，心忖若陈默先生所言真能实现该多好啊！可理智又告诉她，这种想法固然很好，可根本不能实现。
    紫女、弄玉都因这番话对陈默刮目相看。她们很难将前一日的酒色之徒与今日心忧天下，有远大理想的贤人联系在一起。不过她们又回想起陈默流传颇广的言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一个拥有这样胸襟之人，能说出这一番话，似乎也不足为奇！
    韩非、卫庄也被他的想法所惊讶。
    卫庄听完，脑海只浮现四个字——不切实际！
    他觉得陈默不愧是墨家弟子，而且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起墨家祖师爷墨子还更不切实际！
    卫庄对陈默有些失望，还以为陈默会提出什么高明言论。
    鬼谷派的学问向来讲究实用，正因如此卫庄才会对陈默有这样的评价。
    法家学问也最讲究实用与实际。不过作为法家之集大成者的韩非没有因陈默所抱有的法学观点和自己一贯持有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天下一统观点相左，而立马否定陈默。
    他对陈默所提的民主观点进行思考，推断民主之法的可行性。韩非通过多种方法推测民主的可行性，结论都是不能。
    韩非仍旧没有对此给予否定，而是问道：“法家就如同一颗种子，种子若不埋入土壤，便无法开花结果！而法家所需要的土壤正是权力，权力也正是法家的来源，这也正是法家提出专制的原因，若法家想走民主的道路，陈默兄可否告诉我，什么样的土壤能让其开花结果？”他虽在询问，可内心却肯定绝不可能寻得到让民主开花结果的土壤。
    岂止陈默毫不迟疑道：“我们在讨论法家之源的时候，便已探讨了这个问题！法家若想开花结果，就需要倚仗权力。无论专制还是民主这两条道路，他们若想开花结果，都需要权力的支持，否则再好的理论，也不过一纸空文罢了。”
    韩非苦笑道：“陈默兄既然明白法家之源来自于权力，可又有哪一个掌权者愿意将手头上的权力交出去呢？正如先前陈默兄所说的那般，纵然要建立君主专制，也会引来一大批臣子的反对，成功也是极为艰难的，更何况是要建立民主之法呢？”
    卫庄完全站在韩非这一边，认为民主法制不可能实现。
    屋外的紫女、弄玉对韩非的观点也表示赞同。她们固然欣赏陈默提出的民主观念，也希望能得以实现，不过她们也认为不可能实现。
    ——没有权力支持，怎可能实现。
    陈默的观点就是一个美梦，梦虽然很好，但紫女、弄玉还是选择回归现实。
    韩非发现一件事：陈默神情自若，竟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这番言辞。
    他肯定陈默必定听到了，他也清楚陈默不是那种不切实际的空想家。这个时候陈默还能如此从容，必定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韩非忍不住问道：‘非可是哪里说错了？’他是个骄傲的人，不过面对陈默，韩非愿意收起心中的骄傲。毕竟此人是老师荀子也赞叹不已的奇才。
    陈默摇了摇头，望着韩非，道：‘韩兄说的很对，只有一点没弄清楚。’
    卫庄、紫女、弄玉三人的好奇心都被陈默挑起来了，他们仔细回想韩非刚才的言辞，认为韩非已说得非常清楚了，陈默为何认为韩非还有一点没弄清楚。是那一点没弄清楚呢？
    三人等待陈默下文。
    韩非谦虚道：“还请陈兄指点。”
    陈默淡淡道：“先前我与韩兄讨论过，法家之源正是权力，若无权力赋予，法家的主张无论多么好，都只能沦为空谈！因为权力的赋予，所以法家可以走专制与民主两条道路。但韩非兄却没有弄清楚权力的本质。”
    他略作停顿，在众人疑惑中继续说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句话其实正是韩非兄对权力的理解，认为权力来自于天子，来自于诸侯，来自于大夫，来自于将军，来自于丞相，故而法家若想行事，就必须要倚仗这些人，所以法家之法才只能是专制之法，而非民主之法！可韩非兄有没有想过，天子、诸侯、丞相、将军等上位者的权力又来自于何处呢？”
    韩非、卫庄均若有所思。
    陈默继续说了下去，道：“我记得孟子有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这句话其实已将权力的出处说的再清楚不过了，天子的权力来自于被视作下位者的平民百姓，而诸侯的权力来自于天子，大夫的权力来自于诸侯！而大夫又直接官吏身为黎民百姓的下位者，而黎民百姓又决定天子的命运！”
    “所以天下最大的权力其实来自于黎明百姓，而兵强马壮者则是因为已能迫使这些黎民百姓能听话，故而便为了天子！然后天子施展一系列政策，让这些黎民百姓能苟且生存，那么他们不会反抗，如此天下也便定了！”陈默淡淡道：“所以权力的根本来自于万民，孟子只领悟到了这一点，因儒家对他的思想限制却令他没法子想到另一点，所以他最终只是学问大家，而不是成为改变天下苍生命运之人。”
    卫庄忽道：“孟子没想到的那一点是什么？”
    韩非、陈默目光均朝他望来，神情惊讶。这是他们论道以来，沉默寡言的卫庄首次主动开口。
    陈默喝完一口酒水，笑着继续说了下去，道：“儒家讲究礼乐，核心其实就是等级分明，孟子虽然创造性的提出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子无道，可群起而诛之’等进步思想，不过他因儒家的身份，始终没有能走出孔子给他设下的框架！所以他认识到了民为贵，却反而求诸侯施行这套思想，正是南辕北辙！若我能遇上孟子，我必定提点他，既然领悟出了民为贵的思想，那么就应该将浑浑噩噩为上位者所驱使的万民点醒过来，让他们明白其实他们才是赋予给上位者权力的人，然后让他们团结起来，形成一股无坚不摧，无往不利，无往不胜的强大的力量，推翻压倒在他们头顶上的人，将那些人从他身上剥削走的钱财土地一一要回来，重新划分天下土地财富，重新选拔出代表他们利益，愿意为他们做事的官吏，建立能维护他们利益的律法，将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这个观点给纠正回上至贩夫走卒，下至王公贵族，如此一来，孟子的主张才能得以实现，民主之法便得以诞生。”
    房间无比安静。
    韩非、卫庄无比神情动容，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屋外的紫兰轩莺莺燕燕，欢声笑语，他们已完全听不见。此刻，他们只在不停回想陈默石破天惊，颠覆他们思想观念的言论。
    屋外的紫女、弄玉比他们更加不堪。
    紫女、弄玉虽然也是这个时代女性中的佼佼者，但她们的学识、眼界远比不上韩非、卫庄，他们的思想也只局限于一隅。陈默这番话简直给她们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展现出来了一个新的天地。
    原来这个天下竟还能如此看待、理解。
    她们脑海不停回想陈默这番言语，对陈默的好感直线上升。
    ——春秋战国这个无时无刻都在变的世道，诗词歌赋这种东西，不过闲暇之乐！纵然你这一方面的造诣再高，也不会有多少人欣赏。这个世道的人重视的是才干，是做实事的本事。只有拥有这种才能的人，才能真正捕获美人的芳心。
    先前的陈默显然没有展现出这一方面的才能，故而紫女、弄玉均对其不高。如今好感直线上升，正是因陈默展现出可改变世道的才干。
    说累了的陈默，端起酒杯，慢慢喝了起来，等待两人消化自己的观点。
    他的目光在陷入思索的韩非、卫庄两人身上扫过。
    陈默当然不会自负到认为自己提出民主之法，就能改变卫庄、韩非的思想。卫庄、韩非都是信念坚定的人，他们认准了的事情，除非真的失败，真的证明错误，才会回头！
    陈默提出的民主之法，固然令他们看到了法家的另一条道路，却也不能证明专制之法就是错的！从历史来看，专制之法，确实一直起到富国强兵的作用。
    既然一直起到富国强兵的作用，这代表是对的！既然是对的，又为什么要改变呢？
    陈默来这个世界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对这个世界读书人的想法已非常了解。先秦的读书人比后世的读书人不但骨头更硬，而且更坚持自己的理念。
    这是一个有才学之士与君王道不同，便不相为谋的时代！这是一个有才学之人都向立志‘为王者师’的时代，自然与后世读书人大不相同。
    陈默收回视线时，发现门口被拉开了一道口子，紫女、弄玉站在门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两位绝代佳人身上停顿一下，就收了回来。若是平时，指不定饱餐秀色甚至撩拨一番，现在陈默没有这个心情。
    他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韩非将他的思绪收了回来，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叹息道：“陈默兄的民主之法确实是古往今来的法家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令人耳目一新！陈默兄更令人叹服之处在于对权力本质的分析，韩非真是大开眼界了。”
    陈默哈哈一笑，笑声将所有人都从思绪中惊醒过来。
    他笑着道：“本人的这种浅薄愚见，能做到的也只有令诸位大开眼界了！”他显然有言外之意。
    卫庄、韩非何等人物，如何听不出来。
    韩非准备开口，卫庄忽地抢先道：“陈默兄，何出此言？”
    韩非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卫庄是非常骄傲的人，陈默进屋后，卫庄不但言语极少，而且从未以陈默兄称呼陈默，显然那是并不认可陈默。韩非从这简简单单的称呼也已听出，卫庄已认可了陈默的才华，认为陈默有资格与他们交谈。
    紫女比韩非更加惊讶。
    她和卫庄认识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故而很清楚卫庄的性情。可以说在没有遇上韩非之前，卫庄能看得上眼的人，也只有同为鬼谷传人的盖聂一人而已！纵然韩非才华横溢，得到卫庄认可，也是在其破获鬼兵劫军饷案后。
    陈默能在一番言谈之中得到卫庄认可，由此可见在卫庄心目中，陈默的地位绝不逊色韩非。
    陈默当然不知道这一切，他只知道卫庄对他的态度变好了。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一切，他只想说出他想要说的话。
    陈默微笑道：“我会说出这番话，只因知道想要实现民主之法难于登天！如果说民主和专制是法家所要走的两条不同的道路，专制之法已走了大半，而民主之法才刚刚开始，走了大半的专制之法想要做到专制的顶峰君主专制，也不知要历经多少年月，民主之法更是长路漫漫！”
    “民主之法想要大兴于天下，至少要解决三个方面大问题，除此之外还需要解决无数小问题，何其难也。”
    卫庄目中闪过一抹好奇之色，道：“愿闻其详。”他会主动询问，倒不是认可陈默所说的民主之法，只不过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而已！陈默所说的这一切均是他从未听过的，而且他察觉陈默绝非只是再说一个观点这么简单，而是思考出一个具体的体系！卫庄期待能从陈默所谈论的这个新奇观点中，寻到一切对他有用之物。
    历代鬼谷传人均是搅动风云，改变天下苍生命运的人物，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能将一切可用之物都用上！颇有海乃百川，有容乃大的境界。
    韩非张口，闭口。
    卫庄将他想说的话说了，他只能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