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上至贩夫走卒，下到王侯将相
    琴音响起。
    陈默斜躺地上，手捧酒樽，凝望着抚琴时魅力仿佛提升了足有一倍的弄玉，聆听那仿佛上天妙手而成的琴音。
    琴音当然好听。
    可陈默俗人也，比起琴音，他更在意秀色。
    秀色可餐。
    卫庄、紫女、韩非也被弄玉的琴音惊醒，不约而同望向沉醉不已的陈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出门去了，只留陈默聆听绝妙琴曲。
    尽管三人动作很轻，还是被陈默发现。
    陈默只余光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就收了回来。他心知这三位流沙创始人是要交换了解彼此的意见，从而确定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陈默对此毫不感兴趣。
    此刻没有什么事比听弄玉抚琴更重要。
    紫女、韩非、卫庄三人果然如陈默所推测的那般，来到另一间屋子，便开始商谈起来。
    韩非最想发言，目光扫过两位同伴，道：“你们有何想法？”
    紫女张口欲言，却被卫庄抢先一步。
    卫庄冷漠的语音响起道：“此人来新郑的目的，绝不止求民主之法这么简单！不过他也没有说谎，这是他最主要的目的，且并无插手韩国权力争斗的想法。”
    韩非笑道：“卫庄兄为何认为他没有参与韩国权力斗争的想法？”显然他也赞同陈默求民主之法是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卫庄冷冷道：“自从陈默加入墨家以来，墨家已非昔日秉持‘兼爱’‘非攻’两杆大旗，愚不可及的墨家！如今的墨家已走上了一条将民主之法大行于天下的道路！正因如此，墨家的首要任务并非常插手各国权力斗争，而是开启民智！被开启民智的人越多，他们的实力就会越强大，到时候民主之法大行天下的机会也便越大！”
    韩非皱眉道：“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墨家不会参与权力争斗。”
    卫庄冷冽的目光朝韩非看了过来。
    韩非吓了一跳，诧异道：‘卫庄兄这是何意？’
    卫庄冷哼道：“你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韩非忽然沉默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紫女却疑惑了，忍不住道：“你们在说什么？”
    她也是聪明人，才智实不逊于卫庄、韩非两人。只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她与韩非、卫庄所擅长的方面大不相同，故而在某些不擅长的方面，纵然紫女冰雪聪明，也难以跟得上两人的想法。
    韩非过了半晌，抬起头来，轻轻叹息道：“上至贩夫走卒，下至王侯将相！哎，世上竟会出现陈默兄这样一个人。”
    卫庄冷哼一声，道：“若世上没有他这样的人，岂非无趣得很？”他的眼中射出兴奋的光彩。
    卫庄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可不管什么万民的死活，也不理会什么人做国君。对于他来说，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其他人的死活他根本不在意。他其中的一个目标，就是证明自己才是这个乱世中最强的强者。为此，他不介意世上多一些与他观点相悖的强者，然后将他们逐个击倒，证明自己才是强的那个。
    紫女还是不懂，道：“这是什么意思？”
    韩非长长吐了口气，道：“在陈默的心中，根本没有国家的概念，他只有阶级立场！他是站在百姓那一边的，所以对于他来说，将贩夫走卒从下带到上，才是他的目标！而他想要做到这一点。”
    他又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手臂都在发抖。
    紫女在听，可还是不明白为何两人均认为陈默无意参与韩国权力之争。
    卫庄代替韩非说了下去，道：“陈默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推翻现有的秩序，换而言之，对于他来说，如今参与韩国权力争斗的上位者，均是他的敌人，均是他要铲除的目标！正因如此，所以纵然他在韩国权力争斗中压对了筹码，也并无意义，因为只要他想践行自己的民主之法，这些人都是他要打倒铲除的对象。”
    韩非苦笑一声，叹道：“不错，这些人中也包括我们。”
    紫女娇躯一震，这才终于明白那句上至贩夫走卒，下至王侯将相的意思。
    她呆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他真有可能做得到？”
    卫庄、韩非不约而同朝对方望了过去，也均在问自己，陈默是否做得到？
    谁也没有答案。
    韩非道：‘或许他能做到，或许不能做到，可不管如何他一定会去做。确切来说，墨家一定会去做，而且正在做了！’
    卫庄脑海想到了一个人，冷哼道：“想不到世上还有他的同类。”想到这里，心内就一阵不悦，右手按在剑柄上。
    韩非的一双眼睛似乎看穿了一切虚妄，道：“他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为他人舍生取义之人，但他所行之事却又与他的性情违背，实在古怪！不过他同情寻常百姓，与鄙夷上层权贵，这一点是肉眼可见的！”
    卫庄也赞同韩非的话，他也认为陈默是个很古怪的人。他这一生中从未见过那个人能如陈默这般复杂。不过他没有再探讨这个问题，而是谈论起了另一件事：“他所说诸多获取权力的法子，虽然听上去荒诞，不过并非没有可行性！”
    韩非就知道卫庄一定是这种看法。
    韩非摸着下巴道：“百姓的确是我们在权力争斗中被忽视的一股力量，我们确实可以尝试一下，若真验证可行，便制定更多这方面的计划！不过我们现如今的重心，还是应该着眼于新郑之争，除掉姬无夜！”
    卫庄也同意：“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伱必须在打倒姬无夜之前，建立起一股属于自己的力量。否则姬无夜纵然倒下，你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除此之外，你还需做好最坏打算。”
    卫庄没有直接说是什么最坏打算，但他相信韩非一定明白。
    ——最坏的打算就是杀死或者囚禁自己的兄弟乃至于父王，制造一系列阴谋，夺取韩国大权。
    韩非没有说话，只是又长叹了口气。
    他是法家之集大成者，对人性自然了解透彻，当然也想过这一方面的事，但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
    可随着陈默的出现，这件事已提到台面上了，韩非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这方面的事。
    陈默的出现，对于韩非，对于流沙组织的影响都是深远的！他们不但对原本的处境有了更多的认知，而且他们的心态也都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先前流沙是近乎于纯粹理想主义者的救国行动。现在流沙的救国行动却多了一份现实。
    这一份现实，正是陈默带来的——陈默将现实的血腥摆在众人的面前。
    韩非、卫庄关于陈默的交谈已经结束。不过对于流沙接下来的行动方向，还有许多要商谈的地方，但显然不是现在。
    紫女的声音这个时候响起来了。
    “我想给你们看一些东西。”
    韩非、卫庄均望向紫女。
    紫女从梳妆台上取来一个盒子，将盒子送到卫庄、韩非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只是十多页薄纸。
    紫女不等两人询问，便道：“这是陈默来紫兰轩时，送给我的赔罪礼，他说这里面的东西对我经营紫兰轩有莫大的好处，我想你们帮我看一看。”
    韩非现在对陈默的一切事情都非常好奇，拿起这叠纸张，翻阅起来。他本想将其中一部分，分给卫庄一起研究。不过这叠纸被绳子装订起来，所以韩非只好先观看，看完再给卫庄。
    卫庄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毫不在意。事实上他心中的好奇，一点也不亚于韩非。
    陈默已得到了他的认可。
    只要是他认可的人，对于那人的事，卫庄都有强烈的好奇心。
    韩非阅读速度飞快，虽然对陈默从左到右的书写方式，看得有些不习惯，不过他的适应力很强，很快习惯下来。
    虽然有十多页，但内容并不多，没过多久，韩非就看完了。
    卫庄从韩非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惊讶之色，他毫不客气抄过那叠纸，也翻阅起来。
    没过多久，卫庄眼中露出了和韩非一模一样的惊讶。
    紫女一直没有说话，等两人看完了，这才开口，道：“你们觉得如何？”她虽然在问，可内心已有答案。
    韩非笑道：“‘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这位李益先生真是写了一首绝妙好词，寄托了陈默兄的幽思。”
    陈默还是一如既往的诚实，标记了原作者的名字，不让人误认是他的杰作。这首诗的名字就叫写情，又送到紫女手上，自然成了撩拨佳人的情诗。
    紫女一呆，紧接着俏脸一红，嗔怪道：“谁问这个鬼东西了，我说的是前面的那些。”
    这首诗是写在末尾的。由于这首诗是用现代汉字写的，而紫女在这一方面又没有太多的研究，故而也看不太明白。事实上当时紫女也因前面的东西太精彩，也忽略了这首诗，后来才瞧见。如今听韩非读出来，这才彻底弄清楚陈默写了什么鬼东西。
    韩非一看紫女的表情，便知晓紫女因陈默展现出来的才华以及胸怀，生出了一丝情意。韩非内心觉得陈默实非良人，想提醒，可这种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韩非目光望向卫庄，笑问道：“卫庄兄如何看？”
    卫庄道：‘陈默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墨家的阿拉伯数字，再加上他发明的各种表格以及各种统计图，如果利用他的何种统治方式，记录支出收入等各方面的账目，能一眼看清楚，而且更容易研究其中的关系，极大节约的时间，对紫兰轩的确有很大的裨益！这种计数方式能全方位的推广到国家，能一定程度加速国家的发展。’
    不得不说，鬼谷传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陈默送给陈默的礼物，正是以阿拉伯数字为基础，编写的各种统计表格以及统计图，专门用来帮紫兰轩计数之用！这些东西对于现代人司空见惯，可在这个时代，却是降维打击，意义非凡。
    如今墨家弟子正是用的这套计数方式。
    十多页纸，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对数字以及各种表格统计图做出的解释定义！而且是用齐国文字书写的，废了陈默很大的功夫。至于后面就清楚多了，只需要将各种类型的表格、统计图的表格画上出来，添上各种数字即可。
    正如卫庄所说的那般，用这种方式记录下来的账目，可以说一清二楚。而且还可以通过各种统计图，来分析所遇上的具体问题，从而做出应变。
    陈默其实懒得写前面的解释，他觉得韩非的博学多才，应该认得现代汉字以及阿拉伯数字。可想到韩非很早以前就回韩国了，未必如如今的儒家弟子接触到了现代汉字，荀子也未必将这些东西通过写信等方式告知给他，所以才无奈做出解释。
    最后空出来半张纸，陈默灵机一动，抄了一首诗，以来撩拨佳人。
    当时陈默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实力还没有恢复的月神在陈默的淫威之下，不得不解函数题，因此一点也不费事。
    韩非的想法和卫庄一样：“确实如此，而且这些东西也可以用在军事上！将敌我双方的各种因素，用以各种表格、统计图统计下，以便研究敌我情况，从而决策从什么方向进攻或者防守！儒家六艺之中便有数，陈默兄所发明的这些，对儒家实在有很大的好处！他可真是了不得的人才，不知道他的心中还有多少奇思妙想。”
    韩非不愧是韩非，陈默做梦也想不到，他撩拨美人的这个主动，竟能得到这样的人物。
    韩非望向远方，回想起老师荀子寄给自己的那些书籍。那些书籍中，竟有很大一部分，不是和陈默有关，就是和墨家有关。他真想投身这些奇妙的知识海洋中。
    只可惜他有家国之事缠绕。
    若非家国之事，他又怎会投身投身法家呢？
    紫女脑海回想着那首诗，芳心复杂！他心里做出一个决定：定要学会墨家文字。
    她给自己的理由：学习墨家文字，是为了从陈默这里挖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这个理由是否为真？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