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熔炉(1)
就在京河发大水的那些日子,罗子民就想到雪梅会为他生下儿女。
那时陈村的上游冲下几头猪来,雪梅的父亲陈老牛似乎是得到了某种预兆,他在半夜里惊醒了。拿起墙壁上的钵子就震天敲,“发大水啦,发大水啦!”
村民为他的谎言感到气愤,天上星子亮堂堂的,一点也没有发大水的样子。倒是有一个耳朵乖的年轻人同意了陈老牛的意见,年轻人的耳朵动了几下,就听到什么东西倾泻下来的轰隆声。
“指不定是上游发大水了呢!”
众人觉得有理,村民们拿起挂在墙壁上的松树,裹上几层麻布,在外面涂上软化的松脂。一行人往京河方向走去,距离京河越近就越证实了陈老牛的预兆。他们在岸边发现了一头死猪,还有两只头被削断了的鸡。
“积了阴德了!”陈老牛说,他把那两只无头鸡拎起来。
年轻人们也把死猪扯了上来,但众人都表示担心,他们觉得上游苏村的人会找到这里。陈老牛笑他们不会变通,他提出了处理的方法,只要把这些冲下来的东西偷偷弄好,谁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那时候,罗子民看到了从上游下来的另一头猪,那猪看起来好像还活着。那头猪距离河岸太远了,洪水滔天,去了就是送命。
陈老牛跌足道:“后生们想想办法啊!”
有个年轻人说:“有什么办法,要不陈老叔你去?”
还有人笑着问:“是不是有人能把猪捞上来,你就把女儿嫁给他!”
正说着,众人回过神来,已经看到罗子民撑着筏子下到河里了,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横放在筏子的两侧,筏子后端的绳子拴在河岸的一棵柳树上。
众人都大喊着,他们觉得罗子民是疯了。但是村民没有注意到那头猪只是因为黑灯瞎火才到处乱撞,罗子民拿着火把过去后,那头猪也跟在后面游了过来。好在有惊无险,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就收获了五头死猪,一头活猪,四条狗还有那两只无头鸡。
后来有传言说那两只鸡是用来祭河神的,吃了会倒一辈子霉运,但京村的每一个人都吃了。
陈老牛没有忘记他的诺言,但他多少有点不愿意,本着待价而沽的愿望,他希望女儿会反对这门亲事,陈老牛没有想到他的女儿同意了。
雪梅来到罗家,开启了她的生殖的一生。她一共生了七个儿女,生到第五个时还是女儿,罗子民不忿地说:“不顶用,不顶球用!”
第二天生育管理会的人就来了,早在几天前罗子民就把家里的谷子搬到山上的一处山洞里。嘉庆年间,罗家有人当过土匪,后来又跟着捻军、辫子军混过,当时他们在京河地区挖了大量的山洞藏匿粮草和武器。
罗子民只带了一裹番薯干,他在山洞里待了三个月,直到那些人不再上门,他才从山里回来。在此之前,雪梅在事先约定的地点扎了几束月季花,他看到这些月季花,就知道那些人已经离开了。罗子明会在晚上从山洞里出来找吃的,鱼腥草根,茅草根都是他常吃的食物,所以到那些人离开的时候,罗子民没有变瘦,反而因为没有劳作胖了几斤。
至于那个山洞的具体位置,罗子民连妻子也不愿意告诉,有人猜测那个山洞里可能藏着太平天国失落的宝藏,村长曾带着人到山里搜了三天三夜,但是连影子都没有找到。
罗子民知道后不屑地说:“这件事只能告诉我儿子哩!”
人们笑话他,“你哪来的儿子!”
罗子民更加不在乎了,他在山洞里已经得到了启示,就像当初他预料到雪梅会为自己生下儿女一样。果然他回来之后,妻子很快有妊,临盆的时候果真是一个小子。罗子民看着吴老奶手里抱着的孩子,身上的血污还没清理干净。在罗子民临终前,他抓着这个他唯一的儿子的手,从南方五号上的显示器看到,下方的大地漫延出来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像你刚出生时的样子!”罗子民笑着说,这个微笑一直保持在脸上,护理人员帮忙入殓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这个笑脸。
“他一生过得很幸福吧?”年轻的护士问。
罗建不知可否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谁知道呢,不过以后他的日子都会幸福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父亲的一生也许都是按照基因的最初设定来行事,他从没和自身的欲望平起平坐过,整个人都沉浸在由基因设定的生殖冲动中颓然度日。一个人要想过得幸福,他必须和欲望平起平坐,而不是成为欲望的臣奴。
葬礼在傍晚进行的,那时万里无云,许久不见的地面露出来。罗建站在一万多米高的南方五号甲板上,看着远方五月花号像桅杆一样的信号塔一点点从海平面上消失。自动灵车过来,白色的车身上闪了几下显得突兀的红色灯。
“可以开始入殓仪式了吗?”灵车问。
几个护理人员又把目光放到罗建的脸上,罗建轻轻点了点头,灵车很快识别了这个动作。它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伸出托板将尸体卷下来,本着不浪费一滴资源的原则,罗子民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浴衣,那还是罗建争取来的。本来国家丧葬委员会的人就不同意把尸体丢掉,他们认为那是可耻的浪费,这么好的废料应该放进南方五号的生态循环系统里,为人类的延续作出贡献。
罗建凭借他丰富的人脉网和雄厚的财力,终于夺回了父亲的尸体。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件事没有过多的人知道。
灵车已经从过道走到了甲板的边缘,那里的升降机缓缓打开了门,一股很浓的硫磺味从门口涌了出来。
“你们也去吧!”
罗建背对着那些护理人员,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还在想着这次葬礼结束后,他们就能获得丰厚的报酬,这样就能在南方五号或者其他的舰船上买下一个单间。然而这是幻想罢了。罗建为了父亲的葬礼能顺利进行,也避免留下后遗症,他不怕多造几具尸体出来。
灵车进去后,几个护理人员跟在后面。罗建对着那个方向鞠了一躬,他说:“再见了!”
升降机急速下降,突然而来的失重让里面的人惊慌失措,轿厢达到舰体一半的时候仍然在加速,这才引起人们的警觉,他们试图通过电话求救,发现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了,眼睁睁看着透明轿厢外面像岩浆一样的东西淹没了他们。
罗建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一个小小的气泡淹没了他们。
他父亲罗子民在山洞的时候就曾见过这样的气泡,那种黄铜色的液体刚从地底下冒出来,起初他以为是地狱里流出来的无明业火,到了后来也没有人能弄明白这种东西,只是这种东西出来后,整个地壳都在融化,看起来地球似乎在慢慢变成一个液态星球。
当初罗子民看着刚生出来的儿子时,他就下定决心让妻子再生一个,只有一个儿子总是不够保障的。上天似乎已经厌倦他不合情理的愿望,他们的第七个孩子仍然是一个女儿,他们无法抚养这么多的孩子,就托人把几个女儿都送人了,只留下两个孩子在身边。
过多的生育已经耗尽了雪梅的生命,她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已进入暮年,身上散发出一种像是从棺材里倒出来的尸体一样的霉味。两个孩子都非常怕她,他们认为她是黑夜里的魔鬼,总有一天会把他们吃掉的,同时她那所剩无多的牙齿也在不断掉到地上,她嘴里有二十九颗牙齿,第二十三颗牙齿掉到地上扎进了丈夫的脚底板。
罗子民狠狠地抽了她几巴掌,把她剩下的牙齿全都抽掉了,从此以后他就不允许她进入屋子,而是在房子旁边猪圈的位置给了她一个茅草房。到了刮风下雨的时候,雨水就从茅草里渗进来,滴到满是污垢的床单上,亮晶晶的虱子跳的爬的,到处都是。罗子民有一次把刚熬好的黑乎乎的番薯粥倒进那个脏兮兮的碗里,上面立刻浮现出一大片虱子的尸体,雪梅贪婪地看着那碗粥,不顾滚烫猛地喝下去,随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叫声使得旁边猪圈里的猪不安起来,它们似乎担心同样的命运会降临到身上,只有当隔壁的声音由嚎叫变为低声的哼吟,那些猪才重新躺到地上,继续拱着角落里的猪粪。罗子民是不允许妻子像猪一样躺在茅草屋里的,他让她去放牛,雪梅哼哼唧唧地出门了。那时她已经没有时间观念,她甚至以为昨天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将在未来发生。她陷入混沌的状态之中。
就是那时候,她感到下腹一阵隐隐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肚子里掉出来。她既感到害怕又感到惊喜,尽管她的肚子干瘪得像鱼干,她仍旧错误地以为将会为丈夫生下一个儿子。
她开心,只要再为丈夫生下一个儿子,丈夫就一定允许她住进屋子里的,就像当初刚结婚时那样。她一边跑着,在跑的过程中,下腹的坠痛感更在明显,终于感到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她还没回到家,如果不是那位进山里收木材的商人发现她,她恐怕性命难保。收木材的胡商人带着一行拖拉机队进山,他们在路口的拐角处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躺在地上,起初胡商人不敢确定那是人,因为那看起来更像是一层破布,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因为当时的农村就有用死人换下来的衣服充当稻草人的情景,以此赶跑那些偷鸡、偷菜的野鸟。
比破布更明显的是地上那一滩黝黑的血迹,看起来这是一个被车碾过的人,胡商人不敢马虎,急忙请来了村里的老医生。
“是中气下垂!”老医生说,他看着一旁的罗子民,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把那头牛安顿好了,不然他怎么也不会放心的。
罗子民看着老医生一言不发,胡商人是见过世面的,他说:“这是子宫下垂吧!”
医生想了一会,“按照洋人的说法,应该是脱垂了,都掉出来啦!”
罗子民瞪着胡商人,他认为这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他知道他的拖拉机队将要去哪里,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对策要摆布他们一番。最好能让他们吃点苦头,好让他们知道多管闲事的坏处。现在在他看来,妻子离开这个世界才是最好的。
胡商人接下来的举动让人始料不及,他愿意出钱把人送到省城的医院里。老医生大为赞叹,“好人,你会获得福报的,说实话我这个老头子也没有把握。”
罗子民自然同意了这个提议,在他看来胡商人是帮他带走了一个累赘。
胡商人的车队重新出发了,他分配一辆拖拉机把人带到几十公里外的镇上,然后在那里的渡口直接坐船去省城,在镇上的时候他还让人请了一个护理人员陪同前往。雪梅一直处于梦中,她梦到生育会的人找到罗子民藏着的山洞,他们把他从山洞里拉出来,没收了他藏着的粮食,还把他带到镇上把他变成了无性人。
“不好哩,他再也不能生儿子了!”她在梦中说,当时她已经到了省城里,主治医生说:“这是生育过度和长时间体力劳动造成的,还想生啊!”
雪梅听不到医生的话,她仍然沉浸在梦里,罗子民当天晚上又回来了,他说自己是逃出来的,要雪梅准备好干粮。在离开之前罗子民还不忘抹下裤子,“我还是个男人哩!”,他说着就一溜烟跑了。
令雪梅担忧的是,这次罗子民没有给她一点点的提示,等那些人走后,她不知道该去何处告诉他,也不懂得在哪里扎上月季花。
梦结束的时候,她的子宫被切除了,整个人也清醒了!她找到胡商人,胡商人运回木材后就办起了胶合板厂,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雪梅就是在那间办公室里找到他的,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带着她绕过了几条令人眩晕的走廊。
“大哥,我想留在城里!”
胡商人觉得有些为难,他认为雪梅应该先征求一下丈夫的意见,他说:“最好还是回去跟大哥说一下吧!”
“我不回,他会把我关进猪圈里的!”
胡商人感到惊诧,他说:“这怎么会,还有没有王法!”
“总有太阳照不到的旮旯!”雪梅说。
胡商人不得已,先替她联系好了几家工厂,最后他还是表示希望雪梅能跟丈夫回去说一下。雪梅拒绝了,她心里是担心几个孩子的,她有一个很大的野心,将来把那些孩子都找回来,让他们和自己一起生活。
早在她生下第四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发觉了罗子民的不对劲,丈夫总是出没在王寡妇的门口。罗子民有着自己的打算,就算自己的老婆生不出儿子,他还可以让那个脸很尖,胳膊很长的王寡妇帮他生下一个儿子。
有一个事实他也是知道的,王寡妇并没有生育的能力,这个事实几乎令当时王寡妇在世的丈夫感到绝望。他采取了和罗子民一样的借窝下蛋的办法,和罗子民不同的是,王寡妇的丈夫王建民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来到距离京村很远的下条村,那个女人的丈夫还健在,他们每次只能偷偷摸摸躲进山里,了解内情的人猜测,王建民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才早早殒命。
京村的知情人认为那个女人的丈夫在女人身上放了药,王建民碰到那些药就中毒而死了。还有一个更为人们信服的猜测是老医生提出的,他认为王建民在长途跋涉之后,没有休息就行事,因此阳气大败,一命呜呼。老医生为此告诫人们惜身保命,节劳节欲。
雪梅离开京村之后,罗子民就和寡妇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他向老先生讨要让寡妇恢复生育能力的方子,老先生坦然地告诉他,“这种事情一半在人事,一半看天命,该是什么命就有什么应!”
罗子民又找来算命先生,那个算命先生是从外乡来的,在附近的几个村里溜达了几个月,他在骗了罗子民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自从罗建看到母亲被赶出去后,他对父亲就没什么感觉,有几次他目睹了父亲从寡妇家的菜园里出来,又有几次看到他从那里进去,手上带着老医生开的药方,那个时候寡妇的房子总是飘出浓厚的药味。
村里的女人都说寡妇要死了,只有罗建知道寡妇不仅不会死,她还可能会生下一个弟弟。父亲似乎对生儿子情有独钟,但是生出来的儿子他就没什么感觉了,只有那种不断生产的,不断飘逸出来的腥燥味才会让他振奋。
在十岁的时候,罗建终于大胆地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去省城找母亲。
出发之前,他防备着那个已经成年然而瘦弱得如同一个孩童的姐姐,他担心这个病痨鬼一样的女人会去父亲那里告密。于是在姐姐出门割猪草,父亲上山的时候他找到了机会。那时已经换了另一个商人去山里拉木材,罗建不知道这些拖拉机队会去哪里,拖拉机队从村里经过的时候,他爬上了最后一辆拖拉机。但是拖拉机只在镇上就停了下来,他们会在那里卸下木头。
工人从驾驶舱下来,看到一个孩子趴在木头堆上,手上已经起了很多泡泡。
“这是谁的孩子!”那个工人惊讶地说。
有人取笑他,“兴许是给你送个儿子!”
有几个木头工人对京村有些印象,他们认为罗建就是那个村的孩子,他们卸完木头后又把他带了回去。罗建回到家里时天黑了,但是父亲还没有回来,姐姐蹲在灶台边上,不停地划着一根根火柴,她怎么也烧不着火。
“会被骂的,太多了!”
罗建指着她手里盒子,她那像老鼠一样的眼睛怀着惊恐看着弟弟,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解决办法。
“逃跑吧,姐!”
在拖拉机队把他载回去的路上,罗建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会失败是因为没有一个大人在身边,如果姐姐带着一起离开,他们就能找到母亲。
姐姐机械地摇晃着脑袋,她脖子细得如同一根绳子,罗建担心她会把脖子摇掉。姐姐很少说话,在罗建的印象中,他似乎从未听过她说话,他觉得姐姐就像村里那个整天到处跑的疯哑巴。
后来在南方五号上罗建问过父亲,但父亲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究竟去了哪里,“她离开了!”父亲说,罗建不清楚这个离开是指去往另一个世界,还是指结婚嫁人了。他没有深究下去,对于姐姐他没有过多的回忆,唯一算得上清晰的记忆就是姐姐在灶台划火柴的时候,在其他的时间里,父亲也是如此,他们就像几个在某个空间里晃来晃去的影子,他们的眼神会有接触的时候,但算不上交流,只是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而已。
这样的时刻也不会持续多久,后来罗建知识增加后,他就认为他们一个个都是封闭的系统,不会彼此交换物质、能量和信息。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罗建登上南方五号的信号塔,几分钟之前,南方五号就收到来自纽约号的信息,他们预计近期发射一个地外探测器。大地刚开始融化时,人们还对此抱有很大的希望,他们希望通过向其他星球移民来解决当下的危机,亚洲一号连续的火箭和探测器任务均告失败后,人类对此绝望了,似乎有种力量将他们关在地球里。
起初,罗建在第一次逃跑后并没有放弃,他认真考虑一个人逃脱的办法,木头在镇上卸下后会被搬到大货车上,这个罗建是知道的。他精心准备自己的逃跑计划,罗建估计到达省城需要十五天,他为此准备了很多食物,花生、番薯之类的他都藏好了,等下次拖拉机队从村里经过的时候,他就等着跳上去。
不久发生了意外,他在一家人门前偷甘蔗的时候被发现了,主人当场把抓住并训斥了他,好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罗建认为这是唯一觉得庆幸的事情。如果甘蔗的主人把这件事告诉父亲,那么他逃跑的计划可能因此被发现。自此以后,他的行动更加谨慎,不给一点别人觉察的机会。
尽管准备得很充分,但他的计划不曾得以实行,那些拖拉机队在山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罗建看不到他们从山里出来,有人说木材队的人在山里遇到了滑坡,所有人连同机器都被埋了。
直到罗建藏好的物资都发霉腐烂,甘蔗也发芽了,他原本是埋在一个土坑里的,他第二次偷到的甘蔗从里面冒出芽来。到这个时候,罗建认定他的计划永远也不会成功,这时候他又有了新的愿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在他看来,大人能去很多地方。
后来胡商人来了,他还带来一个施工队,他们负责拓宽镇上到村里的道路。那个晚上,胡商人找到罗子民,向他转述了雪梅的意思。罗子民咔咔咳嗽着,喉咙像破喇叭一样响。
他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浓痰,随后说道:“这么说,她是想把孩子带走了!”
胡商人点点头。
罗子民又问:“你和她结婚了!”
胡商人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他说罗子民误会了,表示自己在进山之前就已经结婚,并把雪梅在城里工厂上班的事情告诉了罗子民。
罗子民表示肯定地点点头,他说:“想来你也看不上他,这么说她现在也看不上我了吗,不肯和我见面!”
“这方面我不太清楚,你妻子也没有说,如果你把孩子给她带走,她是愿意给你一笔钱的!”
“有多少?”
“两万吧,可以商量的!”
在那个年代,这不是一笔小的数目,罗子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还商量个啥啊!”罗子民又粗暴地吐了一口浓痰,“儿子还可以再生,钱不赚就没了!”
“还需要去做一下证明的!”
“这个我懂!”罗子民说。
第二天罗子民拿出之前罗老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衣服,往头发上抹了点水,梳了一个大中分发型,嚼了几片薄荷叶去掉口臭。
时隔多年,夫妇俩在派出所见面了,罗子民已经完全看不出雪梅的样子,他还以为那是一个从外国回来的人。
妻子直接道明了来意,她说:“我这次回来是要办理离婚手续的,还有关于孩子的问题。”
“都依你,儿子也归你!”
“女儿怎么样了”雪梅从罗子民的话中读出了不一样的信息。
“没了!”罗子民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消失的,他认为很准确的记忆可能是女儿跟着木材队的人进山,然后也被埋在里面了。
他们很快办完手续,雪梅仍想找到送给别人的孩子,苦于毫无头绪只得作罢。
罗建刚来城里上学的时候很不适应,那时他已是血气方刚的青少年,城里的几个子弟经常捉弄他,以此向女同学们显示他们的力量。他们总是叫他土包子,在南方五号的罗建常常会想起这些事情,他深夜里感到头疼,梦到和几个子弟扯在一起的场面。
和女同学他也说不上话,只有一个叫刘东的像假小子一样的女孩子经常过来和他搭话,她向他询问关于农村的事情,母鸡如何下蛋,猪如何下崽常常是她感兴趣的议题。罗建为此感到抱歉,因为他对这些事情所知甚少,那时候的鸡蛋都是他那个像幽灵一样的姐姐捡的,而配种和下崽的事情都由父亲完成了。
他如实告诉了她,“真是遗憾呢,应该是很有趣的吧!”
罗建不知道如何回答,在他印象中,母鸡的叫声永远是聒噪的。而猪圈的事情,在那时听到母亲的嚎叫后,他就对那里怀着一种恐惧感了。
有一件事情罗建是无法理解的,班上已经有女同学打扮得像个女人了,而刘东永远是那个像男孩子一样的发型,实际上罗建觉得她换成女孩子的样子应该是比那些骚情的人还好看的。有次他稍微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刘东听后不屑地说:“那样子太麻烦啦,没意思!”
同样令罗建感到奇怪的是,自从他和刘东称兄道弟以后,那些子弟就很少找他麻烦,他们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有时又是恶狠狠的威胁的目光。罗建对此一概漠然处之。
那晚纽约号向天空发射两枚探测器的时候,罗建想到了那个暑假的事情。火箭升空时的尾焰清晰可见,南方五号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向纽约号靠近了一点,这引起了其他巨舰的警觉,他们似乎觉得南方五号想进攻纽约号,然后掠取上面的资源。
熔融时代开始后,原来的大陆板块已经变成了奇怪的半固体物质,它们变换得非常迅速,有时候呈现出固态,又会在几秒钟内变成液态,这给巨舰行进造成很大的困难。亚洲一号的工程师另辟蹊径,他们在船舱中部安装履带,巨舰进入半固体物质区域后,由舰上的人工智能主动调控到履带行进状态,这也是避免巨舰搁浅的唯一办法。
罗建曾参加过履带的组装工作,他是在那时候认识沙金的,当时沙金正在履带旋钮处焊接。他递过一根毛巾,沙金端详着他,港口底部高达五百多摄氏度的类熔岩物质映得他像一尊刚出炉的雕像。
“不必了!”沙金起初冷冷地说,“用不着!”,随后他那枯燥的嘴唇动了一下,马上就有一丝血迹流到了嘴角。
“看得出来,我们是一类人!”
沙金有些好奇,眼前这个人的言论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当他想让罗建进一步解释时,罗建却闭口不谈了。
“毛巾给你了!”罗建离开的时候说,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沿着当时刚铸就的广昌号的甲板一直往前走,阳光照到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远处还未完全消失的海水。老工程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在广昌号的船舱中间有一条传输轨道,负责将巨舰两端的建筑工人和材料运到指定的地点。
罗建刚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轨道,后来他第一次看到时,还以为那是巨舰的骨骼。
老工程师对他这种说法很感兴趣,“呵呵,那就是骨骼嘛,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人类无法离开地球!”
“你认为是有什么高级的智慧生命把人类锁在里面了吗?”
罗建不晓得老工程师谈的这些,他当时想的只是活下去,不过他仍能给老工程师一个带着疑问的答案,“要是这样,他总得有个目的吧!”
老工程师不置可否,他们沿着甲板继续前进,这时罗建提醒道:“不乘那个骨骼吗!”
“不了,看看海!”老工程师的眼眶显得有些湿润,他絮絮叨叨地说:“我是在海边长大的,是海水养活了我,记得那时候还有贝壳,螃蟹啊什么的,现在只剩下这红红的一片了。人间地狱啊!”
旁边念经的和尚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老工程师不屑地说:“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上来的!”
“管不了那么多嘛,世界人口都没多少了,要不然这几条船也载不住!”老工程师说。
他们已经走到了施工地,顺着扶梯下去,广昌号的发动机组就在下面。罗建感觉自己进入了一座宏伟的宫殿,底下神庙廊柱一般的存在几乎使他窒息。他想到,要不是发生这样的灾难,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接触到这样巨大的工程,别说他了,就连全人类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工程。
由八十六节船舱组成的广昌号横亘在南海之上,不过那里现在称为火海更准确。最先完工的二十多节船舱开始试航,他们沿着北纬十五度的纬线向东航行,缓缓蠕动的履带像搅起了一大片的铁水。沙金就站在甲板上,黄道周舰长拉了他一把,“你不要命了!”他说。
“我就想看看嘛!”沙金觉得那像自己小时候玩过的坦克玩具,但是巨舰却是几艘装有履带的船。二十多节船舱并排行进一千五百海里后,开始调整方向准备连接在一起,沙金看得入迷了。
“嘿,焊工,像不像火锅汤!”罗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沙金有些反感,倒不是罗建拍他,而是罗建那句话,他说:“焊工怎么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搞你那些垃圾思想残余,要是没有焊工,这船它就动不了!”
沙金还想说下去,罗建笑得弯下腰了,沙金疑惑不解,他问:“你笑什么啊!”
“我就是开个玩笑的,你怎么认真了!”
沙金不理他,继续看着下方粘稠涌动的红色大海沉思,许久后他说道:“你说东西吃完了怎么办!”
“不是有个生态循环系统吗,到时什么东西都能种的!”罗建说。
“我觉得不太靠谱,哪来的土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无土栽培的!”
“会有办法的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