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四章 熔炉(1)(2/3)  最后的焰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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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金又走到舷窗的另一边,“开始了,开始了!”
    “开始什么了!”
    “你看,天!”
    两个年轻人看到,广昌号的船舱正在叠加,当最后一个船舱叠起来的时候,他们位于头部的船舱已经出现在将近三千米的高空中。
    沙金随手拿出一个东西,“嘿嘿,我有准备,要是没氧气就完了!”
    “在里面不用担心!”与可能出现的困境相比,外面的云层更加吸引他。这几天在阴霾笼罩下让他感到压抑,现在豁然开朗罗建心情好了不少。
    “你的家人呢?”沙金忽然问道,罗建没有答他,他又自言自语起来,“我的家人在熔融时代开始前就没了!”
    “我和你差不多!”
    罗建说话的语气有些冷,当时他还不知道父亲罗子民在另一艘船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一无所恃,他是怎么上去的。
    高中毕业后,罗建上了一所大专,在哪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年,母亲没多久也去世了,给他留下了十几万的存款,他一个人来到了南方大城市。灯红酒绿的生活让他窒息,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变得一无所有了。
    当时他已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他们一起住在廉价的旅馆里玩着游戏,这种旅馆比他上学时宿舍的环境还差。狭小的空间里放着一大排的铁架床,罗建拿出自己的手机登上游戏账号,他的几个朋友在里面叼着烟,他们常常不会睡多久,第二天早上要去工地或工厂找日结的活干。
    “有些饿了!”罗建结识不久的刘任说,他来自南方的农村,十几岁的时候就在黑厂里打工,混了十几年也有了十来万的存款。
    刘任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那时正好是周末,他玩了一天的竞技游戏。又在大排档喝了一点酒,那时他还做着正式的工作,他回到宿舍,住在上铺的工友已经搬走了。刘任在此前听说那位工友是染上了赌博,之后又偷了厂子里的零件拿去卖。刘任感觉那就是梦一样,那种生活他完全无法想象。
    他不知道另一种类似的生活正在靠近着他,那天晚上许久不见的同乡阿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也没别的内容,就是约他出去喝点酒。那年春天,那个城市的街道上飘着不知名的花香,潮湿的宿舍晾衣杆上飘着霉味,两种霉味混在一起,就成了刘任以后的人生中常常想起的味道。
    见面同样是在大排档里,阿华高高瘦瘦的,脑袋两边的头发都剃光了,留了一个锅盖头,整个人流里流气的。
    “先整了再说!”阿华也不寒暄,刘任总觉得阿华有些贼眉鼠眼的,也许是好久不见的缘故,记忆中的影像也变得模糊了。
    罗建后来问起当时的事情,刘任那时打着游戏,他掸掉了烟灰,“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吧,那小子说有一条发财门路,起初还像那么回事,你投几百进去他就给你整几千出来,但是后来吧!”
    刘任将那一根烟吸尽,“后来,我把积蓄都投进去了,就这样子了!也别说了吧,都是命!”
    “我们也别玩游戏了!”罗建忽然对几个狐朋狗友提议,
    “那能干什么啊!”脸长得像马一样的王盖说。
    “有一个固定的工作,你们干不干!”
    “别整那些,别又是去厂子了!”刘任不以为然,他又点了一根烟,“厂子我可不干,没自由,没希望,都被压榨了!”
    罗建有些不高兴了,“有点出息行不行,这次我们去压榨别人!”
    “得了吧,我们这就你文化最高,没想到也是没脑子的,我小学毕业都知道,哪有替别人打工不被压榨的!”
    “是这么回事!”罗建看到他们有兴趣,进一步解释说:“是这样的,我们先被老板压榨,然后我们再去压榨别人!”
    “怎么个压榨法!”
    “嗯,按照那老板的说法是,压榨别人的注意力,他说注意力是最值钱的!”
    几个伙伴的都茫然了,罗建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负责叫醒几个朋友。有几个不愿意去,只有王盖和刘任愿意跟着试试。
    当他们站在那个狭小的工作室里头时,终于明白了压榨别人注意力这种高级词汇的通俗解释,原来就是拍一些短视频的。
    留着一绺得意胡子的创业老板训斥几个新兵,“总之,就是要吸引别人来看,懂了吗!”
    “老板,那能不能裸奔!”王盖嘿嘿笑着说。
    “行啊!”老板把双手抱在胸前,“但是你别给我把号给整没了,不然得赔钱!”
    “赔多少啊?”
    “也就几十万吧!”
    “这么值钱,有前途啊!”刘任赞叹说。
    “识货!”老板冲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后来的事情,罗建似乎主动忘却了,那些记忆对于他来说没有一点意义。他们拍的第一个视频的内容的创意是王盖想出来的,王盖那时候伤心地说:“我老是想起小时候被偷掉的狗,要不我们就拍一个关于偷狗的吧!”
    另外两人都赞成这个主意,他们用了几天和附近的一条流浪狗混熟了,那条流浪狗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一名演员。这个视频由罗建负责拍摄,为了显得更加真实,他是用手机拍的,流浪狗从城中村的小巷子里过来的时候,化好妆的王盖在那里“嘟嘟”叫了几声。王盖说化妆是为了不让朋友认出自己,他实在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拍这种视频,那显得有些弱智。
    罗建安慰他,“我们不弱智,看那些人才弱智,他们偷偷被人卖了还不知道呢!”
    王盖始终不同意罗建的说法,“我们都是猴子,躲在幕后的人才是真正的看客!”
    “开始吧!”罗建拍拍王盖的肩膀,“人生有限,谁又会记得谁呢,好好工作吧,把自己看得太重不是好事!”
    王盖什么也不说了,他抱起那条狗就跑,这个举动使得城中村里面拿着盒饭的女人惊叫一声。刘任随即从旁边跑出来,他大喊:“别跑,偷狗贼!”
    罗建在身后小跑跟着,只拍了几分钟的视频,但上传之后很快获得了几十万的播放量。
    王盖有些不乐意,因为网上的人都在骂他,罗建又安慰说:“他们骂的不是你,你不是偷狗贼对不对,你只是个演员!”
    王盖瞪大眼睛一拍罗建的大腿,“对啊,我是一个演员!”
    随后的日子里,他们又拍了很多极具吸引力的视频,在河边的时候王盖扮演一个轻生的落水者,刘任则扮成救人英雄,其实他们取景的地方只是一个小水沟,需要蹲下来才显得像是被淹没的样子。
    那时的亚洲铜已经初见端倪,日本首先发现了从太平洋底下升起的奇怪东西,评论员大前研一认为那是一个新的未知生物。随后有多个考察队前往该地区调查,其中着名的科幻作家刘传随同考察队前往。
    刘传一度认为那是一座升起来的山脉的山顶,但是上面的纹路像是人工蚀刻上去的。“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种计算工具!”刘传不顾众人的阻拦,他伸手碰上去,就像面对一个火红的烙铁一般。
    “它一点也不热!”
    “是吗?”大前研一随后也把手放上去,他看向刘传,“先生,这可能就是很普通的东西,只是您丰富的想象力把它想得太过于复杂了,要知道科幻作家在这方面的想象力太过分!”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它会给人带来什么?”刘传没有理会大前研一的讽刺。
    在另一边的罗建已经完成了他当天的拍摄任务,他已经住进了高档公寓,但心里显得空落落的,有一天晚上,他决定找到以前那些一起打短工的朋友。
    他们还在当初的大排档里过着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的生活,起初他们没有认出他来,当他们端详一番过后,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初一起的“三和大神”,他们又对罗建的装模作样表示不满。
    一开始他们就认为罗建这身行头是拿来哄人的,罗建微笑着不说话,像个公爵一样拿过菜单,轻轻放到他们面前,“随便点,我请!”
    下水道里的老鼠发出吁吁的声音,飞蛾不断从马路对面的山地公园里飞出来,老板的炒锅滋滋作响。他们都沉默了好久,瘦小的邱至晴拿起菜单,不大信任地打量了罗建一眼,他长过水痘的手臂的皮肤拧在一起,空气中凝固着一股厚重的痰一般。
    “那我可点啦!”
    “点!”罗建仿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那天他们吃了多年来最丰盛的一顿大餐,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也像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发出吁吁的声音。罗建很喜欢这种环境,在污秽聚集的地方,即使永远看不到阳光,生命也始终在顽强地生长,他们自有一套生存的法则。
    他们悄无声息地吃完,悄无声息地分手,就连罗建自己也忘了自己去那里的目的。那天罗建站在南方五号的甲板上,看着下面翻滚的云层,不断有闪电击打着南方五号的船舱,他想到了那天的目的,但一瞬间又忘了,这种记忆对于他来说是多余的,务必要删除的。
    女人和孩子们吓得躲了起来。正在从之前的琼州海峡经过的南方五号履带上卡了一个鲸鱼尸体,整个铰链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工程师们从甲板下来,监控系统检测到鲸鱼尸体上还挂着一个海上钻井平台,运行中的履带有断裂的危险。
    黄道周舰长喝着早晨刚煮出来的浓茶,世界地图上原有的洋流已被粘稠的类岩浆物质代替。南方五号的生态系统并未像最初预测那样稳定,应急委员会的科学家曾经做出了完整的数学模型,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建模时的参数严重偏离了实际。
    生态系统的崩溃意味着一场灾难,五月的时候亚洲一号就派人来交涉,他们在那盏昏黄的老式灯管下做着毫无意义的交流,与会人员的喉咙呕出像临死前的海鸥的咕咕声,有人大谈着危机爆发前的状况,对于那些后来的末日景象显得麻木不仁。舰长把袖口上已经发黄的衬衫口子塞回去,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候,一切货币成为了无用的陈设,他们都攥紧了手中的枪,像贪婪的狼一样盯着别的舰船。
    如果他们中有人忽然发生了故障,其他人就会像秃鹫一样把他瓜分掉。黄道周舰长心知肚明,在那个亚洲一号派来的外交人员的破落的衣领上,他就已经看出了生存的秘密,核燃料的获取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还能从类熔岩物质中得到解决,但是另一个问题生态系统的循环是短期内无法解决的。
    亚洲一号始终盯着纽约号,后者仍然想做出一些突破。他们像当初的祖先一样,重启了宏伟的猎户座计划,但是所有的发射任务都以失败告终,这时的纽约号已经成了熔融时代的一只干枯的瘦马,亚拉斯加号陪伴在它的身边,既是垂涎那具干枯的尸体,也是为了按时参加它的葬礼。
    “绝不停下来!”舰长把手伸进满是茶垢的水杯里,捻出一撮茶叶送进嘴里。舰长想起了之前在广昌号上的日子,那时的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有序只是无序表面的一层油垢,很容易就会变成无序的状态。
    第二天,罗建带着几个人赶来,舰长和他远远地看了一眼,他们都不说话,一些不太遥远的事情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熔融时代开始前的船坞,那些爬满船舷的蚂蚁一样的人类,现在所谓的考古学家仍能在沿海的巨舰中发现他们早已变为齑粉的骨骸,一道道痕迹像白蚁窝里爬出来的。
    舰长在会议室时里常常感到阴风阵阵,一个极端的唯物主义者也常常受到鬼魂的干扰。与亚洲一号的使者对视的时候,使者猥琐蜡黄的脸让舰长有些不悦,他们总是能提前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比如他们已经把南洋号当作食物一样的存在了。亚洲号的舰长还为此发明了一个词汇,使者口里吹着酸腐气的话进入到舰长的耳朵里,“就像是饲养一样!”他说。
    他们相互盯着,舰长忽然有种冲动,想把眼前的这个人放进生态循环系统里。使者也感到了死亡的恐惧,他瘦小的肩膀抖了一下,舰长说:“你在这里住几天!”
    使者几乎确定自己就要成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了,翌日亚洲一号就向南方五号发出了信息,傍晚的时候他们的船舷将太平洋上空的灰云撞开。舰长很清楚他是来干什么的,就像那个整日躲在船舱底部,通过特制的透明窗欣赏着死亡气息的科幻作家所说的。那个同时兼具猴子与大象的品性的亚洲一号舰长,绝对不肯浪费一点资源的。使者要死,也要死在他们自己的生态循环系统里。
    工程师们已经穿好了防护服,他们从升降机下到履带所在的位置,从那里的维护窗口出去,灌进来的热风像吹起几个垃圾袋一般把他们吹了起来。罗建和沙金也跟在他们后面,沙金往仓库里头拿安全扣的时候问了罗建一句,“你可以不来的?”
    “总得还点什么,我欠了一些东西!”
    罗建从另一个维护窗口出去,已经被搅烂的鲸鱼尸体还在硁硁响着,钻井平台就从鲸鱼尸体被切断的腹部伸进去,直卡在脖子上。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债务!”
    “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代变化而改变的,比如偿命!”
    “有人的死亡和你有关系?”
    “很多!”
    “别瞎想,如果真的有什么人死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命。你知道的,我是说命运!”
    罗建半晌不语,履带沾上的高温物质让他一阵眩晕。那天他和王盖、刘任三人跟随着汹涌的人潮爬上广昌号的船舷,舰长那时要下令已经来不及了,有人驾驶着小型飞行器登上了甲板。
    安全部长下令将那些飞行器全部击毁,这个行为导致了民众的愤怒,他们拿出所有能拿到的武器攻击广昌号。罗建那时从广昌号的维护窗口溜了进去,王盖和刘任被他关在了外面,他比谁都清楚,在将来的日子,多一个人还不如少一个好。广昌号离开了船坞,接下来的暴风雨中似乎整个船舱都在震动。人群则如同跳蚤跌进了高温物质里。
    也许为了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舰长决定将广昌号改为南方五号,所有人都赞成了这个决定。清理鲸尸的过程困难重重,南方五号驶回原来的陆地地区,那里现在充满了半固态物体,熔融物质的温度骤降至三百摄氏度左右,在某个冬天下起大雪的时候,温度还会降到一百多摄氏度。
    除了电子日历上面空洞的显示,没有人再记得现在是什么季节。
    南方五号进入半固态物质区域,行进的速度开始放缓,辅助作业的机械臂从维护窗口伸出来,新装上去的电锯伸进鲸鱼的腹腔里面,锯掉里面的骨骼,钻井平台从里面掉了出来。工程师们又开始肢解钻井平台,露出群蚁一般的腭,崚嶒的钢铁相继被运进去,成为仓库备用材料的一部分。
    罗建用手抚摸着那些材料,虽然隔着防护服,他似乎仍能感觉到上面的温度,那日罗子民逃进山里的时候,也看到了一种不知名的液体流出来,他认为这是某种预兆,之后就诞生了罗建。
    亚洲铜继续升高,纽约号突发奇想,他们认为可以直接从亚洲铜上去,在它那宽阔的顶部发射航天器,但这被其他的巨舰认为是无稽之谈,亚洲铜的整体高度还不到一艘巨舰的甲板。他们默默等待着纽约号不可思议的举动,他们的资源似乎永不会枯竭,有迹象表明他们的生态系统已经出现问题了。
    南方五号开始制定新的地图,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工作,他们只需要把地球上的区域分为熔融区和半固态区。刘传在船舱底下寻找着什么,他在夜里得到了一种启示,正是在那个时代,他把一身油污的郝教授从船舱底部狭小的空间里拉出来。很显然他是偷渡进来的,而且还没有成为合法的偷渡者,郝教授瑟瑟发抖,嘴里吐着含混不清的词。
    终于在刘传的沉默之中,郝教授把熔融时代前的所作所为都吐露出来,他曾是一所高校的教授,做了不少荒唐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使女学生陷入精神混沌的状态。他袒露自己一直背着精神上的十字架,“你知道,欢愉只有几秒钟,但是痛苦是一辈子的!”
    刘传对他虚伪的忏悔不感兴趣,但他需要这么个人出现在那里,为了确保这个人对他来说是有用的。他开始大谈自己的文学理论,“请听着,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在很早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时间在我们看来可能是直线的,但事实上它的状态应该是多重概率的。”
    郝教授对他的看法表示认同,事实上他也只能这么做,刘传继续说下去,“在船舱的几个月里,每当我看到那些血一样的岩浆时,哦,请不要打断我,我知道它们不是岩浆,而可能是魔鬼的唾沫。那么我就这样说吧,我认为我们现有的想象力是错误的,它不接近真相,因此我自创了一种理论,使得人类可以以未来的角度去思考,甚至去想象。特别是在文本枯竭的时候,我就常常有这种感觉。哦,对了,我是一名科幻作家,你知道我苦恼的事情是什么吗,我创造的不是科幻,为什么呢,因为我还在按照人类现有的角度去思考,就像一个猴子手里拿着相对论。我却把这当作苹果树种植指南!”
    “我理解你的痛苦,实际情况是你的创作只能无限接近于真正的幻想,却从未真正碰过它。就像你看到一个美人,她永远是可望不可即的!”
    刘传没有料到郝教授能深刻理解他内心的感受,不由得激动地说:“我以为你们学院派都是在学校里抄袭论文的,我为我的偏见道歉!”
    “哼,你以为我没抄论文吗,被发现只能说他们太傻了!”
    刘传对郝教授的得意不以为然,他脑袋刚出现的想法被打断了,他有些恼怒,同时也把他关于暗文本的解决方案说了出来,“我打算把数学引入文字之中,以减少文字本身的衰变。我不知道这会是什么,但我觉得它对未来有用!”
    “这已经违背大前提了,仍然是以你的角度阐述的。”
    “没错,这正是我苦恼之处!”
    郝教授为这个迷茫的男人的情绪所感染,他暂时忘了自己的处境。接下来的几天里,南方五号又从半固态区域离开,它又从原来的航线回到了太平洋中部。纽约号依然执着于虚无缥缈的猎户座计划,每次只能看着航天器如同烟花一样消失在天空中,起初他们还能从空气中感受到一丝痕迹,后来就连痕迹本身都消失了。
    人们开始对纽约号看似用不完的能源有所怀疑,五月花号提出纽约号要接受舰队委员会的审查,纽约号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他们明确提出了反对。
    三月里,南方五号过去种的桃花开了,里面的水池爬满了墨绿的水草,泥鳅在里面游来荡去。负责生态系统循环的人疲惫下来,他们已经厌倦了这种毫无希望的苟延残喘。罗建去观看桃花的晚上,看到一对男女从甲板上跳了下去,那晚雷雨大作,罗建对着那个方向深深鞠躬,他说:“感谢你们为生者提供了生存空间!”
    几天后,南方五号上的所有人知道了罗建的这一行为,那晚旁边的监控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一切。但没有出现任何指责,这个船上的人都如同死尸一般枯寂,真相已经被揭示出来,他们还在考虑着各自的后路,现有的生态循环系统已经不支持这么多人生存下去,这是早已被人们知晓的事实,只是谁都不愿提及,罗建这一行为恰好成了一把钥匙,把人们潜藏在心底的东西放了出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纽约号再一次公布了发射航天器的信息,五月花号提前做好准备,他们将仅剩的两枚陆地导弹瞄准纽约号。当年的圣诞节,五月花号宣布占领纽约号,五月花号长官德鲁克是来自新里亚州的农场主,他向来喜欢那些庸俗的造作,在庆典上,几十个从五月花过来的妇女被打扮得花枝招展,长期以来压抑的生活已使她们变得干瘪,庆典恰如当年的甘露,让她们重新焕发生机。而她们的服装也远没有熔融时代开始前的轻盈,全是笨拙的金属皮造就的,跳起舞来乒乒乓乓直响,一位趁机拈花人草的官员混进她们的队伍中,她们身上锋利的金属片差点把他的大腿刮去半边。
    为了表现胜利者应有的慷慨,德鲁克邀请其他舰船的长官来参加这个盛会,并且允许他们自行决定随行人员的数量,不加任何的限制。他们把五月花号和纽约号并排停在一起,这是自熔融时代开始,巨舰首次停机,这一行为引起其他舰船的响应,他们纷纷表示停机维护。这时整个星球上,只有类熔岩物质在缓缓地蠕动,生命的迹象仿佛早已消失。
    那些害怕被消灭的恐怖心情也得到了暂时的舒缓,起初认为停机会遭受攻击的说法渐渐变成了一种谎言。黄道周舰长从一个古老的皮箱里拿出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子里布满霉菌,他突发奇想用工业酒精杀菌。罗建那时就在角落里看着他那嶙峋的手背在箱子里捞来捞去,他甚至觉得那个箱子底下有一个洞,直通到海平面底下。
    有时候,常常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罗建就会回忆起当初的日子,那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路途就像久置的画卷一样淡化了色彩,他再也找不到过去的痕迹,但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是他还活着。他仍为能亲临父亲的葬礼而引以为傲,包括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内,他们都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罗建自己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进行一场仪式,而是为自己狂乱人生里的痛苦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那场葬礼才意味着过去的终结。
    舰长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问道:“你也要去的吗!”
    “去!”
    罗建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出去,夜晚星空灿烂,甲板上没有半点云彩。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有这样纯粹的时刻了吧,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罗建有着投机家特有的敏锐,他会把任何事情往实际利益方面想,如无利益可言,那还不如无所作为。也正是从这里,他看出德鲁克的真正目的。
    舰长穿上那件发霉的旧夹克,他拿出破旧的剃须刀刮去脸上的的胡子,把嘴唇附近的胡子剃短。罗建站在他身后,帮他把领子理正,而后拿出一把木梳子,从舰长的额头梳到脑后。舰长仿佛一具尸体,他看着斑斓镜子中的自己,昨日的辉煌早已不再,自从熔融时代开始后,很多事情都没有之前的意义。他在军校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有一次问他关于人生的目的,他说没有目的,往前游就对了。那一次导师罕见地没有发表意见,但是导师脸上的表情可能已经有了答案。
    舰长的头发梳得不是很顺利,罗建抹了一把从罐子里倒出来的植物油,亮晶晶的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十分耀眼。舰长不经意地把罗建的手轻轻拨开,从他手掌里拿过梳子,他自己对着镜子轻轻梳起来。
    “到了这把年纪,也是过一天算一天了!”舰长说,他的话语是那样的平静,毫无个人情绪夹杂在里边,仿佛只是传递了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过来的声音。
    “有些事情还是要做好打算的!”
    罗建又从舰长手里拿回梳子,他不再梳头,而是把梳子轻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那里还有一块吃了一半的苏打饼干。
    “不好说!”
    舰长还是那个意思,接下来的话直接表明了他的看法,“你还是不要去为好,这船上还有这么多人呢!”
    舰长似乎有些叹息了。
    “那能怎么办?”罗建问,他的语气很真诚。他的一生中还从未如此真诚过,在这个艰险的世界里,大智如愚的狡诈是他永远的食粮,但对舰长他做不到,那个人似乎有一股天然的力量,像暴风吹过的地面,所有一切都变得光秃秃的无处躲藏。罗建有时候也会想,舰长在他心中扮演了真正的父亲角色,那个角色长久以来是欠缺着的,罗子民仅仅算得上是他生理上的父亲,自从遇到舰长以后,那个心理上父亲空缺的位置才由舰长补上了。
    “看着办!”舰长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他从狭小的单间里走出去,这还是南方五号启动时给他分配的房间,后来那些稍有些权力的人物都换到大的房间里去了,只有舰长还待在这里,昏黄的灯光,杂乱的环境犹如贫民窟。
    舰长喜欢吃猪油和猪油做的食物,春天里他的房间大部分弥漫着浓浓的油味,他的袖子几乎就像是炒得半熟的猪肉。罗建在他的房间里吃过一次,那股味道使得他从此对猪敬而远之,在他尝来,那种味道和臭水沟里闪出的绿水泡的味道无异。
    在送别的时候,罗建为舰长准备了一杯猪油,他轻轻接在手里,舰长的目光没有看向罗建,只是以同样不经意的方式将猪油一饮而尽。德鲁克起初允许应邀的各个船长将他们的巨舰靠近五月花号,但旋即又改变了决定,后来的记载表明,这个决定的来源乃是德鲁克那位脸长长的,如同麻风病人一般的“军师”最初提出的阴险诡计。
    德鲁克派来接舰长的副舰在当晚抵达,那个副舰的甲板只有不到五千米的高度,就在舰长将猪油一饮而尽的时候,罗建趁着别人都看向张灯结彩的德鲁克副舰的时候,再一次表达了他的担忧。这一次舰长什么也没说,就当没有听到罗建的话一样。众人赞叹着接待的规格之高,对可能出现的危机全然不知,舰长从人群中穿过,搭乘升降机来到南方五号船舱中部,从那里的维护窗口出去。德鲁克派来的副舰的自动悬梯早已恭候多时,罗建在五千多米的地方看着舰长走进悬梯里面,机械臂一旋转,舰长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郝教授征得刘传的允许,偷偷上来甲板,他在那个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嘴角上露出一种类似冷笑的表情。刘传感到惊讶,这个人忽然陌生得像另一个物种,许多天以前,他就在郝教授的住处闻到了老鼠尿的骚味,当时他提醒他注意卫生。第二天他又闻到了另一种陌生的味道,经过多方求证,刘传拉着几个船员下到船舱底部,请求他们辨别这种其他的味道。
    “这是蛇窝的味道!”一个船员说。
    刘传不敢确定船员的说法,他暂时离开了船舱,在保存书籍的地方寻找合理的依据。他当然不认为郝教授是蛇的妖精,但熔融时代以来的怪事很多,也不能断然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正如同地球忽然融化了,人类又忽然掌握了核聚变技术一样毫无预兆,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这在他之前的科幻小说家生涯中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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