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营寨内，王保保正襟危坐，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马奶，听着麾下几个万户长讨论军情，小口啜饮一言不发。
    “想要攻破径岭，进入更为繁华的太原郡，恐怕短时间内很难办到啊！”
    “我部儿郎向来以骑射当先，攻郡县小城池尚可，但若是攻打这种依靠山势修筑的关隘.......”
    这名万户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表情为难地抬头看了一眼王保保，不敢再说。
    王保保却抬抬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道：“畅所欲言便是，本王这里规矩很多，但唯独没有因言获罪这条！”
    那万户长名为兰菰，出自匈奴贵族折兰氏，以兰为姓。折兰氏与挛鞮氏、呼衍氏、须卜氏并为匈奴国中四大名族。
    匈奴单于必出挛鞮氏，就如同汉家江山只能是姓刘一般。而单于大阏氏（相当于皇后），则都来自折兰、呼衍、须卜这三个大族，所以在匈奴族中权柄极重。
    如今王保保作为右贤王，已经成功拉拢了折兰氏与须卜氏两个大族。剩下一个呼衍氏虽然心在呼厨泉，不过在雁门征战中，王保保消耗了大量呼衍氏部落的兵力，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在绝对的实力下，王保保相信呼厨泉会懂事的。
    可以说，王保保已经扫平了登上单于王位的大多数障碍了，差的也只是回王庭给羌渠老单于一个体面而已。
    父辞子笑一直都是匈奴单于继位的传统仪式，这个头还是冒顿开的，王保保不认为自己效仿一下会有什么不妥之处。
    只要他能带领匈奴一族再次伟大，那他王保保，不，那他扩廓帖木儿之名，将会如同冒顿之名一样被传颂。草原之民只会记得他的伟大事迹，而刻意的回避那些不太光彩的过往。
    当一个民族群体在鼎盛时期，它的表现一定是浑厚的、是张扬的、是自信的。但当这个民族群体陷入衰落的低谷时，有些人会想办法改变，会尽力去带领这个群体再次辉煌。耶律阿保机如此，王保保亦如此。
    但绝大多数人只会怀念曾经。
    匈奴，或者说所有的游牧民族，在居无定所游牧生活中，很难诞生出一个可以传承下去的文明，也诞生不出一个稳定的家国制度。崇尚武力，崇拜强者，如同狼群跟随一个强大的狼王一般，就是游牧民族的政权最直观简单的构成方式。
    衰落的狼群怀念曾经强大的狼王，而野心勃勃的壮年野狼，决定自己成为狼王。
    不必怀念冒顿，我们应该超越冒顿。
    哦，对了，自从南匈奴内附，匈奴单于更替还需要得到汉朝官方的册封，否则不会被大汉所承认，甚至有可能会出兵攻打。
    当然，王保保都敢纠集草原联军伐汉了，他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如今中原大乱，汉朝朝自顾不暇。
    王保保认为，这是自己，也是匈奴崛起的最好时机。若是汉朝国家平稳时，他要是敢炸刺，一个手握两千兵马的护匈奴中郎将就能给他收拾了，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而如今这头巨龙，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
    不过哪怕是病入膏肓的巨龙，那也是巨龙，不是野狼能够抗衡的。
    区区一个平北将军，就将十几万草原联军拖在雁门，无有尺进，勿有寸获。一旦汉朝平定了黄巾之乱腾出手来，以如今一盘散沙般的草原，根本就不是其一合之敌。
    对此，王保保早就心有所思，能屈能伸向来是游牧民族的传统美德。中原强大时他们载歌载舞，欢迎汉家商客来草原通商，相处融洽，走向双赢。一旦中原衰落，他们就会挥舞弯刀，骑脸输出。
    直到被打疼了之后，又开始载歌载舞。
    游牧民族只敬畏强者，向来华夏数千年历史中，都是如此在北方反复横跳的。不过在马克沁被架到草原后，从此弯刀与骑射彻底被扫进了垃圾堆，能歌善舞与热情好客就成为了传统。
    要不是被部下裹挟着，早在马邑时王保保就打算退兵了。就像刘宏面对世家大族一般，有时候恨得牙痒痒，但要用对方，就不得不妥协。
    现在战事越发不利，退兵已经是上下共同的期望，默契的达成了共识。
    但这话王保保不能说。
    兰菰眼看王保保同意，胆子也大了起来，握拳在胸口行礼道：“臣下不认为以如今匈奴万余兵马，就能攻破径岭，打进繁华的太原郡。既然我们在雁门没有收获到多少好处，何不现在退兵？”
    “若是在此坚城要岭下空耗时间却不能攻破，一旦寒冬彻底降临，我们的战士被困在雁门，而我们的妻儿将在雪地里痛苦挣扎。”
    “臣下请右贤王下令退兵，回归草原王庭，等明年马儿膘肥体壮，再来战过。”
    王保保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数个将领，这其中有折兰氏部族的、有须卜氏部族的，当然也有呼衍氏部族的。
    来自扶余的王子完颜兀术，也在此列。
    “你们的想法呢？”
    王保保看向众人道，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内心所想。
    “末将认为应该退兵，回部族度过寒冬为好。”
    “非是末将避战，只是如今并无多少斩获，若是不能回到部族，恐怕后方在冬季难以为继。”一个须卜氏将领站了出来，大声开口道。
    作为最先投靠右贤王，被王保保最为器重和信任的须卜氏部族，向来在王保保面前说话最是管用。作为王保保起家之本，须卜氏部族的将领在任何时候的意见，在王保保面前都有极高的重视度。
    包括此前非要进军娄烦。
    因为须卜氏与折兰氏的族人，追溯历史渊源，都是来自曾经的娄烦人，雁门郡曾经是他们世代牧马的土地，在周朝战国时期，被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击败后，才北上并入了匈奴。
    王保保陷入沉思，若是有可能，他也想争取一场大胜之后再回归草原，完美继承单于之位。
    完颜兀术却站了出来，冲着王保保行礼道：“王，或许我们并不需要退兵。”
    “此话怎讲？”王保保顿时来了精神。看向从扶余投靠而来的完颜兀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