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 毛坯画廊(2)(1/1)  棉花爱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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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毛坯画廊(2)
    ……
    ……
    后脑勺。
    她的动作倏然顿住。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的构造,有时遵循科学依据,有时却又一点儿逻辑都不讲。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体部位,这么多年里,她又不是没听过没见过,可偏偏此时从他口中轻飘飘说出来,就像是用某些与众不同的发音、联动了什么咒语似的,猝不及防地,变成了一个沧桑年代的开关快捷键,自动将她的思绪引回了久远蒙尘的旧日子。
    ……
    ……
    “他笑得好傻!!可是又好帅!我的天我受不了了,这是什么笨蛋帅哥!”
    ……
    “但他为啥会看着月月后脑勺笑呢?!!!!!”
    ……
    “他是不是喜欢月月!!!!……的后脑勺????”
    ……
    “不行,你现在就去要!他肯定会给你的!”
    ……
    “对!他刚才看了你好长时间!”
    ……
    “实在不行,你可以用后脑勺去跟他要!”
    ……
    ……
    ……
    她埋低头,努力把突然挤进脑海里的那一句又一句只属于回忆的文字抓起来,塞回意识最深处的笼龛里。
    等再抬头,成辛以正在盯着她,面无表情。
    她下意识心虚了一瞬,以为被他看穿了,可转念又想起,那段叽叽喳喳的八卦对话只是在当年她的寝室微信群里出现过的文字,成辛以并不知道这回事,也更不会知道她的大学舍友们曾经没正形儿地调侃过他是“笨蛋帅哥”,还说他喜欢她的……后脑勺。
    什么乱七八糟的……
    ……
    她把念头清理干净,不再看他,继续去做正事。
    ——
    ——
    ——
    尸体周围和楼梯下方的照片采集完毕,她又扫了一眼尸体,沿着残破弧形楼梯小心翼翼往天台上走,边走边仔细观察。这时成辛以已经先她一步走到天台上去了,正皱紧眉俯身沿着外墙向下察看。她把天台上的足印痕迹照片都一一采集过,抬头远眺外面的大路,其他同事还没有过来,又看向成辛以,他正蹲在楼梯最上层的栏杆处眯眼研究着什么。
    但还没等她开口,成辛以就说话了,头也没抬,却像是知道她已经放下了相机正在看他似的。
    “有什么想法?”
    她转了身,也在楼梯口蹲下来,相机搁在膝盖上,顺着弧形台阶向下望,盯着楼下的尸体,把自己的初判结论一板一眼地慢慢讲出来。
    “死者成年男性,年龄三十五岁左右,身长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内,后脑有利物刺入,导致明显骨裂,程度足以致死。伤口初看没有二次创伤,创痕符合死者脑后地面的砖瓦尖角凸起,结膜内有出血点,基本符合高坠致死的表征,但明确死因还需要再做毒理分析排除。坠落的起点,应该是在这里——”
    她抬手去指上数第三节台阶,那一段比最宽的一节台阶较窄,比最窄一节台阶稍宽,但边缘处湿泥走势集中,有明显被剐蹭过的痕迹,而楼梯木栏杆,也是从这一段开始断裂的。
    “——坠落过程中,死者应当是出于求生本能,用手抓了一把上方的台阶,但因为太滑了没抓住,也就是这里——”
    她指了指那处裂口,随即又指回自己脚下几公分处的天台地面,那里有三道泥渍,依稀能看出是三只手指所留下的。
    “另外,在这下面,三楼天花板的位置,还有半节汗渍,目测宽度符合死者大拇指上端的形状。根据遗留痕迹的力度和分布的角度来看,用的是左手,所以死者有可能也是左利手,才会在紧急求生的过程中,下意识先用左手去……”
    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卡了一下,仿佛是被口水呛住似的。明明这会儿阴云笼罩在天上,没有灼烈的阳光晒着,她却不禁觉得后颈发烫。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清了清嗓,继续道。
    “死者口腔内有白酒的气味,死前应该有饮酒,但摄入量不多;臼齿齿缝有食物残留,最后一次饮食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小时。左裤管外侧有撕裂,应该就是在栏杆断开的地方剐蹭的,同侧腰带也有力度相近的划痕。右手肘、右肩都有钝状伤口和细微划痕,都不是致死伤,大概率是急速坠落过程中,在坠落点之下的两至三节台阶断缘处磕碰所致。”
    成辛以蹲着没动,视线沿着她的话,从每处断痕一一看过去,等她缓缓讲完,冷冰冰开口。
    “全部都是?”
    “对,目前能看到的所有露在衣服外面的这些钝状伤口,都是突出位置的大关节,符合高坠特征,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不过……”
    她蹲得有点累,调整了一下双腿重心。
    “在死者右侧锁骨上方,还有一处划痕,形成时间更早,大概是在死前四十八小时左右造成的,具体原因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她低头翻到这张划痕的照片,端详了一会儿。“这道划痕比较浅,更像是在日常生活中被尖细物体造成的,也许与本案无关,回去之后我会再仔细检查一下。”
    她站起来,把相机举给他看,继续道。
    “从这一处划痕再往下,还有一处痕迹,看起来有点像吻痕,我会尝试提取一下dNA。不过,这处痕迹已经淡了,留存时间比较久,有可能提不到。还有那粒烟头也一样——”她再滑到下一张照片,是掉落在尸体附近的一小截利群牌烟头。“——是不是死者留下的,也需要回去提取一下dNA,但现场被雨水破坏得比较严重,数据的准确性恐怕会受影响。”
    他偏头去看了一眼照片,膝头微动,又拿出他刚才在尸体旁收起的一台已经摔成黑屏的手机,晃了晃,问道。
    “你确定死者,也,是左利手?”
    ……果然听到了那个“也”字,现在还刻意重复了一遍给她听。
    她的嘴角在口罩下方微微僵硬,但没有抬眼去看他的神情,只是歪头端详了一眼那台手机。
    “……你的意思是,死者摔下来时有可能是右手正拿着手机,所以才只能用左手自救?”
    他耸耸肩,没回答。
    于是她接着问出自己的疑惑。
    “不过,这手机也有可能是从死者口袋里甩出来的吧?并不一定是正拿着。”
    这次他答了,语速极慢,还把装着手机的塑封袋往她眼前送了一点。
    “看——仔——细。”
    ……
    她乖乖把手机接过来,小心翼翼捏着塑封袋一角,仔仔细细从各个角度观察了半晌,但他显然没有太多耐心等她琢磨。
    “摄像头。”声音照旧冷得跟块儿钢板似的。
    她眯起眼,把手机翻到背面。
    除了潮湿泥垢之外,这摄像头上了还沾了少许油渍,而且凑巧没有完全被泥洼里的水污染,也正因如此,才残留了半枚能通过肉眼隐约分辨出的残缺指纹。她抬起头,略带疑问地看着他。
    “怎么,方法医不是也对痕鉴很有研究么?看不出这是哪个手指的指纹?”
    “……右手,食指。”
    当然看得出,但这也未必就一定……
    他继续说道。
    “这处油渍是普通熟猪油,刚沾上不久。他们今天的午饭是统一点的炒菜外卖,食余垃圾还留在一楼角落,是同一种油。吃饭的时候,把手机倒扣在自己右边的桌角,右手夹菜过程中,炒菜里的油就有可能滴落在摄像头上,之后再用右手去拿,就会在手机背面留下这道指纹。”
    “这就能说明死者惯用的一定是右手么?”
    她并没被说服。
    也有可能是放在左手边,被左边挨着坐的人洒了油吧,而且惯用左手的人未必就不会用右手拿放手机。
    他在她耳边轻而短促地叹了口气,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们两人一直是肩并肩蹲在天台边上的,姿势太过和谐,距离也不远,反而有些怪异。
    “死者单臂臂长?”他问道。
    “八十五公分左右。”她顺畅答完他的问题,之后莫名生出一种上课被点名提问的感觉。
    “所以啊……”
    成辛以指了指死者左侧天台入口处最近的一根立柱。
    “既然已经确认死者坠落的起点,那从坠落处到这根立柱的水平距离,只有大概不到六十公分,立柱上却没有任何痕迹,死者要真是惯用左手,滑倒时为什么不先去抓立柱,反而是身体已经下坠、重心严重倾斜了,才勉勉强强来得及抓到天花板?”
    “也许……死者反应没那么灵敏,一时没抓住?”毕竟高处坠落只是倾息之间的事。
    “你跟我抬杠?”他皱紧眉,转头瞪她。
    “没有啊……”她本能就瞪大眼睛正面回嘴。“现在只是初堪,还没有精确的数据,你不过是猜测而已,而我也有我自己的猜测,本来就不能过早排除一切可能性啊。”
    他毫不留情地低哼了一声。
    “你那不叫猜测,叫狡辩。”
    “什么?”她觉得自己开始生气了。
    但他没理会她不可置信的气忿表情,又拿出另一件证物递给她。
    “观察力弱,嘴还挺硬。”
    是她刚才已经拍照取过证,却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掉落在死者斜上方半节台阶上的那只老式手表。
    大概是戴得有些久了,也不常保养,表带看起来很破旧,所以才会在急速坠落过程中经碰撞而松脱,表带断裂,表盘也碎了。她接过那只手表,第一眼就看到了表带中端的一处裂口,拿到天台地面边缘处的细微痕迹靠近做了对比,口罩下的脸逐渐热起来。
    初看完全一致。
    这就说明,这手表极大概率是戴在死者左手的,所以死者更有可能是右利手。
    ……
    她瞟了他一眼,抿着嘴,半晌没说话。
    还好他没再继续嘲讽她了,转而看向断裂的台阶栏杆,抬抬下巴,问道。
    “这里拍照了么?”
    她推了推眼镜,顺着他的指尖眯眼看过去。
    “哪里?”
    瞥了一眼她反着光的镜片,成辛以索性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被她抱在膝头的相机的带子,拉直,当指示棒使着,指向他所说的那一处。
    是一颗栏杆下方的螺钉。它所在的栏杆和几节台阶统统断掉,导致那颗螺钉也受重力作用,稍有几分松动,仔细看去,就能看到那螺钉一角,隐隐挂着一条极细的白色丝线,因为太细了,颜色又极淡,所以她起初并没发现。此时,那条白线正在风中不停晃动,仿佛一道连在年迈老妪口齿之间、浑浊又黏糊的涎液。
    方清月皱起眉头,伏低身子,距离有点远,她需要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才能确保更清晰地定焦采集照片,拍好之后,兢兢业业给他看过确认可以,她又掏出证物袋,想再往前探身去把那条丝线取下来。
    但在那之前,另一只手臂已经从她眼前闪过,成辛以手长脚长,比她灵巧得多,毫不费力就轻轻松松取下了那根线,然后就着她正撑开证物袋口的手,把丝线装了进去。
    她默默盯住他腕骨的凸起一瞬,很快又把视线落在证物上。
    看上去是棉纱材质,她第一眼的印象并没有错,这条丝线实在太细,如果不是成辛以提醒,她恐怕大概率就遗落掉了。但是……看这材质,应该是来自……她有些不解地探头去看楼梯下的血腥尸体。
    “没有。”成辛以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接帮她解了疑问。
    她看向他。
    成辛以沉声道。“死者的两只手都没戴手套,手套是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没有掉出来。”
    “所以不是死者留下的,那会是……”
    她徐徐小声嘀咕着,但成辛以显然思路更快,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听语气像是在跟楼下的孟余或者老杨说话。
    “找个机会,把所有人干活用的白色劳保手套收回来,但别让他们注意到,不要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似乎没多思忖,应得很快,成辛以便挂断了。方清月蹲得腿麻,这会儿已经站起来,敲了两下自己的大腿外侧。
    成辛以也跟着站了起来,看向她。
    “照片再给我看看。”
    她抱起相机,正想翻给他看,才一低头,却见相机屏幕上突然落下了一滴水,接着很快又是一滴。她愣了愣,仰起脖子看天空。
    气温依旧燥闷如蒸笼,可云层已然渐厚转为青靛,细密涌动,一转眼间,又扬起了纷纷细雨。
    她猛地转身往楼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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