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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之歧途(1)
整个三楼是半开放的,尤其尸体躺的位置上方是露天弧形楼梯,正巧没有一丝房瓦遮挡。还没正式做过尸检,所以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去给尸体遮挡雨水,防止证据流失。可大概是跑得有点急,地面又湿,才刚跨出一步,脚下就一滑,整个身子眼看就有向前倒去、摔到楼下的趋势。
原本那滑蹭的幅度并不算太大,离台阶也还有小段距离,她自己是能收住步幅站稳的。可顷刻间,一只犹如老虎钳子一般的大手极凶猛地钳住了她的右手手腕,一道极大极狠的力将她直直拽向右后方。
……
有那么一秒钟,她恍惚觉得自己的整条右手臂都快要被扯断了。这一拉拽,反而让她比上半秒脚滑时更加失去重心,止不住地向右边歪倒,堪堪触到一面僵硬的胸膛,却又瞬间猛地被往外一推,这才终于稳稳站住。但手腕却依然被紧紧钳着,五根手指隔着两副手套,紧紧烙在她的动脉上,明明没有直接碰到她的半点皮肤,却还是烫得仿佛一张烧红的铁掌。
她就这样被动地举着手,手腕生疼,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正顺着手掌脉络一直往上汇聚,直直冲上指尖。下意识想喊疼,想挣脱,但才刚转过头,她又立刻垂下眼,口唇发干。
……
冷漠、疏离、凶悍、暴戾。饱经风霜、怒气冲冲、不讲道理、耐心匮乏、毫无温柔、毫不怜惜,两条剑眉如同挂满冰霜的枯零树枝,枝干肃杀决绝。
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粗暴对她。
当然啊,他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没有把握……她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会忍不住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对这个陌生的前男友说话。
但好在成辛以很快松了手,把她放开了,一言不发,收回狠戾得仿佛在瞪嫌疑人一般的目光,越过她大步跨下楼梯,去叫其他人来保护尸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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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上方很快架起了遮雨的简易塑料棚布,成辛以下了三楼之后没再理她,等篷布架好就继续往楼下走了,她又独自站在三楼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助理法医师徐墨才到达现场。徐墨是个二十八岁的瘦高男人,但执业年限尚短,还不能独立做鉴定。在他身后,跟了一个文文弱弱的年轻小姑娘,看着比曲若伽的年龄还小很多。
徐墨给她介绍道。
“方法医,这是今天中午刚来报到的实习生陆瑶,第一天实习,老赵让我带她过来观摩学习一下。”
“方法医好。”陆瑶有些羞涩地冲她点头问好。
她也点头示意,就接了检材箱弯腰工作了,陆瑶看了一眼尸体,又回头向二楼楼梯口望了望,脸有点红,双眼亮晶晶的。
徐墨在方清月身边蹲下,掏出录音笔来帮她录音,陆瑶也很好学地拿出本子刷刷记录。
“死者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身长一百七十五公分,后脑枕骨骨裂,砖片插入深度大于9公分,疑似直接致死原因。颈骨第一、二节骨折,口腔内有白酒气味。左手中指第二节指骨骨折,髋骨骨折,腰带左侧有两公分断裂,已取证待做对比……”
现场初检的精确程度有限,要想完全排除他杀嫌疑,还需要后续更详细精确的鉴定结论。她和徐墨把尸体暴露在衣物之外目所能及的伤痕一一做了记录,才站起身来,就听陆瑶怯生生冲身后叫了一声,声音娇滴滴的,软糯动人。
“成队好。”
她和徐墨转过去,成辛以带着孟余和老杨正走到三楼楼道口。毛坯建筑没门没窗,毫无遮挡,因此能清楚看到成辛以一身黑衣黑裤,立在两道深灰色粗糙阴潮的非承重墙壁之间,侧着身子跟后到现场的痕检科小刘说话。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尽管他满脸胡子没刮,头发少经打理,乱糟糟的,眉头也皱得像个川字,可头颈、肩腰、臀腿比例却统统出色得如一尊雕塑般不可思议。听到有人叫自己,他面色疏淡地随意回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听到。徐墨见状轻轻笑了一声,关了录音笔,小声跟方清月说。
“又是一个被成队的外表骗入歧途的小姑娘。”
她转头看看徐墨,又看看陆瑶泛着粉光的娇嫩苹果肌和盈盈双眼,回忆起之前曲若伽指给她看的、贴在警队前厅公示栏上的、他那张大名鼎鼎、风华绝代的证件照。那照片还是他们没分手时,她陪他一起去拍的……努力扯动了一下嘴角,随即又想起自己还带着口罩,就算不假笑,也不会被人注意看出端倪,便又恢复冷漠表情,心里禁不住无声叹了口气。
……
到底哪一条才是真正的歧途呢?
有人爱慕现在的他,即便他暴躁凶戾、邋遢蛮横也爱慕,目光缠恋痴情。当然有的,肯定也不止陆瑶一个。可对她而言,照片上的那个人,才是她真正的歧途。
……
……
似乎是成辛以提了什么特定的痕检点要求,小刘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径直去落地窗边取样了。孟余和老杨问完了一轮,就让在场的目击者和辖区同事一起等在一楼,来三楼找成辛以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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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在场目击者的陈述和外围初步调查,这个项目是公司随机派发给他们小组的,按照分包合同的约定,整栋建筑内外的清扫、整理和基础钢筋水泥等的布置都被列为他们的工作内容,合同工期一共是十个工作日,今天周四,才仅仅是工期的第三天。
死者廖峰所带的这个工作小组成员一共五人,其中死者工龄最长,在公司也算得上是个小领导,但性格还算和善,有时公司承接的业务多,死者就会和组员一起亲力亲为。组员四人,都是男性,根据死者之前的安排,三楼工作量最大,前一天他们五人一起清扫过一遍,今天则分散开,一楼和二楼各安排两人负责打扫,死者独自在三楼善后。另外,根据甲方的要求,外墙设置了一个手动摇杆升降架,需要他们按照画廊产权人的草图,把正门朝向一侧的整三层墙面清理之后,再刷成随机的不规则纹路,凸显艺术感。
今年夏天刚至,海市就已经发布了第三个高温橙色预警,暑气扰人,遇上没雨的天气,午后动辄暴晒难耐,因此难度最高的就是这份外墙的工作。死者怕组员中暑,就安排由五个人轮流坐升降架,每个人做三十分钟后换人,换下来的则回归原位。原本计划是等一、二楼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五人再一起去整理天台,但还没等到楼下的人干完活儿上去,就听到重重地一声落地。
死者大概是觉得三楼扫尾做得差不多了,就自己想先爬上天台看看,有可能觉得闷热,就连安全帽都没带,结果却不想酿成大祸。
等其他四人赶到三楼时,廖峰已经脑袋开花、血浆迸裂了,没人敢上前靠近,就连忙叫了救护车,又报了警。
……
“手套已经统一回收交给痕检科了。”孟余低声道。
成辛以点点头,站在三楼的落地窗边问道。“死者摔下来的时候,谁在升降架上?”
孟余答,“是一个叫许东的,案发时刚轮到他上升降没多久。在他前面上升降的是一个叫王阳的。这两人本来都是负责整理一楼的。”
“你那边有人亲眼看到死者是怎么摔下来的吗?”老杨问道。
“没有,据许东所说,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刚升到一楼和二楼中间,等他后来再摇杆子升上去,二楼的人刚跑上去,他们看到廖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儿了。”
“我这边也一样。”老杨对成辛以点点头道。“二楼的两个人,一个叫杜志伟,一个叫陈鸣,是同乡,平时常常一起出入,来这家公司刚一年多,瞧着胆子都挺小的,都说是没有人碰过尸体,一看到组长摔成那个样子,腿都吓软了,刚才问话的时候还哆嗦呢。”
“另外,我刚才也简单查了一下这家劳务派遣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各种制度都还算完善,员工待遇也不错,死者在这家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已经在职了,和公司大股东的关系好像也一直不错。”孟余跟着补充。
这边正说着,小刘走了回来。“成队,升降架上的指纹都采好了。”
“辛苦。”成辛以点点头。
术业有专攻,方清月想着得先把采集的现场照片跟专业痕检员交接一下,就没有再听他们沟通案情,拿着相机跟小刘又走到另一边去了。二人大致交接过照片,实习警员过来帮徐墨一起往楼下搬运尸体。为防止再被谁不小心撞到,她便远离人群独自站到一边角落等着,自己翻着刚采集的照片看。
翻到其中一张时,她突然又有些脸烫。是啊,她明明已经拍了死者碎裂手表的照片,但凡拍照时再看仔细点,就不会被他怼了。她正想再好好端详一下这张照片,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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