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五章 《涟漪》(2)(1/1)  棉花爱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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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涟漪》(2)
    但她也没说什么,就继续吃吃喝喝,跟骆曦曦等人闲聊,有其他同学过来聊天,她就跟着聊几句,没有的话,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刚上大学的男生都像刚脱了僵的野马,荤腥不忌,包厢里烟味越来越重,白雾缭绕,熏得她头晕脑胀,正打算出去透气,班里最能闹腾的几个男同学又颠颠儿就来女生这边敬酒了,还伴随着尖利冗长的音响啸音。
    “哪位小可爱来开第一嗓!哎我曦姐呢?”
    捏着麦克风线的男同学四处寻找高中时唱跳俱佳的文艺委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发现了正在和班长聊天的骆曦曦。
    “曦姐来开嗓啊!”
    骆曦曦却摆摆手。“不行,我感冒了嗓子难受,要不月月来吧,上次聚会都没参加,这次还不得加倍补回来!”
    另一头的方清月毫无防备,一眨眼间,冒失的麦克风脑袋险些撞掉她叉子顶上的半块西瓜。
    “月姐来,还没听过月姐唱歌呢!”
    “拿走。”她露出一个冷漠的表情。
    “月月唱一个吧,我记得月月最会唱粤语歌了!”骆曦曦坐在原地没动,娇滴滴叫了一句。
    方清月感觉自己的眉毛不安地抖了抖,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跟骆曦曦说过自己喜欢粤语歌。但那男同学有了她的亲闺蜜撑腰,明显不惧她的眼神杀了,直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
    “月姐,来猜拳吧,我要是赢了你就必须唱,你赢了我就不烦你了,怎么样?”
    可她特别不擅长猜拳。她皱起眉,嫌弃地看看对方不依不饶的样子,在丢人现眼和把主动权交给一件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之间飞快做出了权衡。
    于是,等成辛以从洗手间回来,就听见包厢里贺暄在一阵悠扬的钢琴伴奏声中唧唧哇哇叫着找自己。
    “老成去哪儿了?快叫他回来啊,我们月姐要唱歌了。”
    他停住脚步,只将房门推开一条窄缝,靠在门边,不想突兀进去打扰到她。
    是一首老式情歌,他从没听过,但旋律盈柔如水。她唱歌时的音调比平时说话时要低沉些,不那么轻轻细细的,却是能让人耳朵一亮的女中音,大概是被迫吸了些二手烟,略微沙哑,却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好听。透过门缝,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冷冰冰板着,明显是不太情愿硬被拉着唱的,手里甚至还没放下吃到一半的西瓜,纤细手腕在桌沿一下一下不耐烦地叩着。
    他抿嘴笑,只觉得心满意足,像欣赏一幅无与伦比的油画,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她,唱了一会儿,她似乎累了,边唱边扭了扭脖子,转了头,正好与他的视线对上。她并没有什么特别惊讶的表情,仍然在面无表情地唱接下来的歌词,可就在唱完某一个字时,隔着遥遥距离的两双眼居然依旧黏在一起。
    ……
    怎么会这样。
    无理可循,无据可依。
    她莫名就停住了,舌尖像是被黏住了,嗓子卡着,发不出声音,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后面还剩下不多不少三句歌词,好在她卡住的地方并不算很突兀,所以不知情的众人也只以为她是唱腻了不想唱了,连忙鼓掌捧场叫起好来。方清月转过脸,放下麦克风,把剩下的半块西瓜匆匆忙忙塞进嘴巴里,鼓起腮。等她囫囵费力咽下之后,才终于余光注意到成辛以推门走进来,安安静静坐到一边。
    ——
    ——
    室内实在太闷,捱到其他人唱嗨起来之后,她才总算可以偷偷溜出去透气。成辛以一直跷着长腿坐在门口听大家唱歌,见她要出去,他便又变成牛皮糖,想都没想就跟了出来。
    可她却有些局促。
    “你别跟着我。”
    “为什么?”他反而走快了两步,吊儿郎当地跟在她身边。
    她仰头瞪他,却发现他的神态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是……没听懂那几句歌词吧?她隐隐猜测,毕竟是粤语歌,他也没看屏幕,应该没听懂才对……如果是这样,那在他眼里,她大概就只是迷迷糊糊走了个神而已……
    幸好。
    “算了,你随意。”她转过身,慢吞吞走上天台,心里琢磨着事情,所以自然也没注意到成辛以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笑意。
    天台上积了很多雪,地面有点滑,夜幕沉沉垂下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灯光耀映之下像是会跳舞的迷雾精灵。
    “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吧,我送你?”
    离开昏暗的室内,她才发觉他的眼睛今晚格外明亮,有几分像是楼下街边刚刚点缀起的橙色路灯,也不知是不是刚被人灌了点酒的缘故。她的鞋尖抵在一小堆积雪边缘,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在触到那张电影票根之后虚握成拳。
    爱情电影。她深吸一口气,雪后清澈新鲜的空气扑入鼻腔。
    “成辛以,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他微微挑眉,静静等着。
    “那个……你是在追我,对吧?”
    虽然酝酿好了表述,但他毕竟从来没表过白,她还是先谨慎确认为好。
    成辛以短暂沉默一下,但也只是点点头。
    “对。”
    他当然并不是只想说一个“对”字,但看她的模样,明显是把大招放在后头了,所以他打算先等她亮明牌,再一起应对。
    方清月并没有羞涩,继续盯着他问。
    “你决定追我之前,一共见过我几次?”
    他靠在栏杆边上,知道这话里有套,于是并不正面回答,只是把问题抛回去。
    “怎么了?”
    她低下头,用脚尖把地上小簇积雪踩出一个小坑,耐心十足,慢慢道出自己的观点。
    “我刚开始读《神雕侠侣》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喜欢杨过,因为他长得帅、有趣、专一又聪明,简直是最佳男友的模本。可是读到第十八章左右,我就突然不喜欢他了,觉得他没那么有趣了,哪怕是再回头看那些之前觉得有趣的情节,也完全没感觉了。最不可思议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个突兀的变化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但《笑傲江湖》正相反。前半段我都感觉平平常常,比起主角,我甚至更爱看他师父出场的片段,一直读到群敌围困向问天的那一段之后,我才开始喜欢令狐冲,而且特别特别喜欢,是喜欢到能翻来覆去看好几遍这本书、几乎把他的台词都背下来的程度,一直到现在还都是这样。”
    ……
    果然是个坑。
    他不急着反驳,只微微笑着,静静等她说完。
    “所以,喜欢这种感觉,是很离奇的,成分也很不稳定,很容易发生变化,从有到无,甚至可能连一点儿科学依据都没有。”
    “你因为一块橡皮就对我感兴趣、想追我,但其实,你根本没分析过原因,也不知道我以后还会有些什么变化,会不会变得……像我眼里的杨过那样,突然就……没那么有趣了。”
    她很少连着说这么一大段话。
    深冬时节,她脸颊冻得微红,小小的鼻尖也是红红的,但神情非常专注,把爱情不恰当地硬说成分子式,也胡搅蛮缠得理直气壮。
    他曲腿蹲下,随手拿了根掉落在天台上的细树枝,不急不慢地开始在积雪上写起书法来,一边写着,一边轻声问道。
    “所以呢?”
    她慢慢咬住下唇,盯着他乌黑松软的发顶,回忆起他发丝之间的气息。
    “……所以,你,最好再多考虑一下,考虑清楚,别冲动。”
    “书呆子。”他低声笑,但笔下没停。
    “什么?”她莫名其妙地瞪他,生气反驳道。“我不是书呆子!”
    “你还不是?”
    他咧开嘴角。
    “高一那年,你就抢走了我想要的书,好像是占了个什么多了不起的宝贝似的。”
    “……谁,谁抢你书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着低头写完最后一笔,丢开树枝站起来。她气闷至极,不知道他到底在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些个啥,正觉得自己对牛弹琴,想抬腿就走,一垂眼间,却看清了他写的字。
    即便是在地上,那三行字还是无比清晰,笔锋朗如苍柏、矫若游龙,却又因为衬着皑皑积雪,而莫名生出旖旎温柔的味道,宛如这首歌的名字一般。
    ——
    静默亦似歌\/
    那感觉像诗\/
    甜蜜是眼中的痴痴意。
    ……
    眼中的痴痴意。
    是她刚才中了魔咒一般、与他遥遥对视着唱完的三句歌词,一字不差。
    ……
    ……
    必须得走了。她呆呆地盯着那三行字,冒出这个念头。明明刚说过她对他没有心动的感觉,可此时此刻,如果再不走,她擂鼓般的心跳也许就要溢出嘴巴了,没有办法,她来不及想清楚,就只能拔腿逃走。直走到天台门口,他才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方清月。”
    她被迫滞步,缓缓回头,落进他亮如辰星的双眼里。
    然而他又不知倦地重复了一句。
    “方清月。”
    她没应。
    “我喜欢你。”
    ——
    ——
    风,一定是风,深冬的风,将她的五感都冻得格外敏感,才会令她连自己眼皮的细微颤动都能明显感觉得到,强烈如地裂天崩,心尖似乎被一根极柔软又暖腻的羽毛快速抚过,紧接着,胸口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是从身上掉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无法叫自己垂下眼低头去找,双腿、揣在口袋里的双手,一时全都无法动弹,像鬼压床一般。她只能怔怔看着他,挪不动视线。
    找不到了。一种本能的想法冲上脑海,可她甚至都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一瞬间,她猛地挣脱那无形的束缚,别过脸。
    “听到了!”
    是她很少有的强烈语气。
    ……
    如果是平时,成辛以大概会注意分寸、点到为止,不再惹她了,但也许是今天气氛太好,点点晚灯映在她泛红的脸和纤小耳廓上,在他和她之间的莹白雪地上落下一圈又一圈斑斓五彩的盈盈光晕,荡起涟漪。涟漪,涟漪。还有痴痴意,极尽缠绵萦绕成纯白的形状,统统都美得让他放不平嘴角。
    他直起身子站定,背朝夜幕,面向她,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
    “方清月!”
    她瞪圆眼睛,缕不清心里究竟是不是慌张最多。
    “你……”
    “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
    ……
    ——
    ——
    很多年以后的无数个夜半枕凉,她都常常会被同样的梦惊醒。梦里就是那天那张年少气盛的脸,光影斜照,掠过他高直的鼻梁,一半明亮似火,一半如暗夜里的海浪。可他喊得是那么坦荡、那么激烈、那么真挚、那么美好,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像浪尖上盛放的花,一朵炫目过一朵,就算在梦里,都会令她一次又一次产生同样的错觉,仿佛他们两个可以仅仅凭着这一幕心动,就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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