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无人区的风在寂夜里咆哮，裹挟着雪粒子的气浪，像一头头看不见的凶兽，反复冲撞着这片被人类称作“禁区”的土地。
    似要将任何胆敢闯入的生灵撕成碎片。
    莫爻趴在雪地里，双手并用地刨着。
    半小时前他在这里埋了一瓶青柠水。
    此刻他正像只护食的雪地犬，吭哧吭哧地扒拉着冻得硬邦邦的雪层，准备收获一瓶纯天然冰镇汽水。
    “呼——”他吐出一口白气，“找到了。”
    叮——
    身旁，任声晚的手机响了一声。
    莫爻余光瞥见那道挺拔的身影，从风雪中静立不动，到缓缓掏出手机，再到看完消息后沉默地放回去——整个过程像一帧被慢放的默片。
    黑夜里，莫爻借着稀薄的星光，捕捉到了任声晚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安。
    那眉峰微微蹙起又松开，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种神情出现在任声晚这冰块脸上，有些不寻常，莫爻无法忽视。
    按照计划，萧寻、吴思思、时尽川、楚逸分别带领的四队人马，为最危险的四方开道。
    莫爻留在大夏镇守最核心的阵眼。
    剩余的三方持剑护道者，分别是夜茴、夏远盈、张然，这三方便是暂时未被智能生命染指的三个区域。
    夜茴虽为圣境，但他目前保留的异能是「苍生赦免」，是救人的，不适合作战。
    即便他可以用浑厚的灵力，配合剑术发挥出超强的攻击手段，但这更适合单点狙杀，不太适合去大规模冲锋。
    最主要的是，萧寻再疯也不可能把他往最危险的地方送——
    战后，指不定得有多少人需要夜茴去鬼门关拉一拉呢！
    相比之下，萧寻、吴思思、时尽川、楚逸这四人，异能皆是攻防兼备，抬手就能掀起范围性杀伤，本就是冲在最前面的尖刀。
    按照时间，这四人早已行动。
    任声晚那脸色......莫不是他们出了什么岔子？
    刚把埋得严严实实的汽水瓶刨出来，莫爻拍掉瓶身结的白霜，起身凑到任声晚身边。
    冰凉的玻璃瓶壁，地一下贴在了任声晚线条利落的侧脸上。
    莫爻带着点促狭，又藏着实打实的关切道：“怎么了？他们那边不顺利？”
    冰凉的触感激得任声晚肩颈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抬手拍开那瓶捣乱的汽水，语气还是惯常的清冷，“说是消失的信号已经恢复，助阵人员正在赶往既定地点。”
    “那不是好事嘛......”
    话音未落，莫爻似乎明白了他的不安来自何处——他在害怕失败。
    这个从不把情绪写在脸上、强大到令人难以企及的男人，此刻站在风雪里，眉宇间那抹极淡的不安，竟是因为害怕！
    因为，这个规模空前、几乎赌上整个蓝星的计划，是他提出来的。
    当年那场围剿之战，墓碑填满了整座赤血峰。
    这一次，又会有多少人长眠？
    若胜了倒还好。若败了呢？蓝星是否会万劫不复？
    莫爻还记得，初识时任声晚冒险返回城墙下救他。
    并非因为心善。
    那个时候，任声晚甚至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但他不喜欢别人因他而死。
    这个看着冷心冷情的家伙，其实把太多的东西扛在了肩上。
    其实这次行动是大家共同的选择，是不愿坐以待毙任人鱼肉者，发起的最后抵抗。
    按照现下智能生命的攻略进度，难道没有这次行动，蓝星就不会万劫不复吗？
    任声晚只是提出了一个具有希望的可能性，他甚至都未参与决策。
    莫爻并未出言安慰。
    他只是走过去，伸手把裹着一身寒气的人牢牢圈进怀里。
    下巴抵着他被风吹凉的发顶，气息贴着耳廓，一字一句，沉得像砸在心上的誓言，又轻得像一片雪，“人类意志，战无不胜。”
    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把温软的钥匙，瞬间解开了任声晚拧成死结的心神。
    高原的罡风还在毫无章法地肆虐，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把任声晚那头银灰色长发吹得漫天乱舞，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缠上了莫爻的手腕。
    莫爻抬手，指尖温柔地把他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他冰凉的耳尖，声音柔了下来，
    “以后就是四季有序的世界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我很期待呢。”
    这一瞬间，任声晚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毕竟昏君嘛——阿爻没见过的有序人间，阿爻想要的太平年华，统统给他！
    任声晚侧身，从莫爻手里夺过那瓶汽水，“给我喝一口。”
    刚拧开的瞬间，一股清冽又微甜的青柠香撞进鼻腔，带着冰镇汽水特有的凉丝丝的气泡感，鲜爽得像夏天突然吹来的风。
    但任声晚却微微蹙眉，“没带白桃味的吗？”
    “没带。” 莫爻挑着眉，伸手就要往回抢，“不爱喝还我。”
    任声晚犹豫了一瞬，还是将瓶口凑到嘴边，勉为其难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塞回莫爻手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敛了神色，“还有五分钟，我去准备。”
    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郑重地叮嘱，“智能生命一直想潜入大夏寻找密钥。
    蓝星诸国在暗地里形成的联盟，它们以前或许不知道，但有几个联盟国落入了它们手中，大夏在其中的主导地位就显而易见了。
    虽然距离远，但它们也不可能毫无准备。
    阵法一旦启动，我就顾不上你们，你自己当心。”
    “稀奇啊！”莫爻手握红月，双手抱胸，狡黠的一挑眉峰，“我家小花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任声晚指尖一动，漆黑的巴雷特瞬间在手中具现。
    他抬枪，冰凉的枪口轻轻挑起莫爻的下巴，清冷的嗓音裹着一层薄霜，眼底却藏着点压不住的笑意，“你真的…… 一点都感受不到我的杀意？”
    “是啊。”莫爻半点不怕，反而顺着枪口的力道往前凑了凑，漫不经心地勾着唇，小虎牙若隐若现。
    “好遗憾。”
    莫爻：“......”不嘻嘻。
    莫爻收了笑，正想凑过去，对着他那抿紧的薄唇狠狠咬上一口。
    任声晚却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天空。
    莫爻咧着小虎牙凑了个空，鼓着腮帮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目之所及，唯有漫天星河垂落，夜空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隐约中，似有破风声从云层之后传来。
    那声音微弱，在场百位五境人员皆未觉察出，依旧在原地整队待命。
    但却难逃两位半神的感知。
    “我去看看。”莫爻的身影一闪，眨眼间消失在眼前。
    与此同时的八柱方位——
    夜茴、夏远盈、张然皆已完成整队，开始数着时间。
    日星的长剑高悬于空，八柱玄垠阵尚未启动，便隐约能感受到从它身上散发的威势。
    其他四方，萧寻、吴思思、时尽川、楚逸皆不负所托，终在最后关头将百名组阵者护送至指定地点。
    可一路过来的凶险，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这几个地方，被智能生命重构且掌握了异能的觉醒者，数量远超想象。
    这些曾经的同类，最终还是败给了心底的欲望，不得已成了敌人手里最锋利的刀，对准了自己的同胞。
    除觉醒者之间的对战以外，智能生命还启用了热武器。
    蓝星各国原本留存的军火，多是旧纪年淘汰的旧物，威力平平，对高等级觉醒者威胁有限。
    可这些区域被智能生命占据后，它们以远超人类的算力，对武器系统和军工体系完成了彻底的升级改造，炮火的威力、精准度都呈几何级暴涨。
    就算单枚炮弹对觉醒者的伤害有限，也架不住这种饱和式狂轰滥炸。
    全程开启灵力护罩的情况下，持续高强度的作战，连圣境的萧寻和吴思思都感觉到了一阵疲累，遑论他人？
    先锋队伍中已有不少人员灵力不支，但他们的战斗并未结束。
    他们必须要坚持到八柱玄垠阵完全启动，破碎的天穹彻底弥合的那一刻。
    只有到那时，负责组阵的百名五境强者才能抽身，化作新的盾，反过来护送这些伤痕累累的开道者回家。
    同一时间，圣辉。
    昆特尔广场上，洛晨和褚青月的身影早已消失。
    他们的目的是制造混乱，破坏对方的中枢。
    目的已达到，他们便不会在此逗留太久。
    而且，智能生命那固若金汤的网络防护，终在皇宫塌陷的那一刻，被小幽抓到了可趁之机。
    异世界入侵的消息，精准的送达至每一位圣辉民众手机。
    待虫子们恢复过来准备删除时，已然来不及了。
    接下来的圣辉，将会迎来至暗时刻。
    褚青月和洛晨沿着来时路，一路潜行至之前登陆的海岸断崖。
    二人站在崖边，回头望了一眼S01的方向，褚青月叹道：“可惜，没抓到琨帕和卢克。”
    “它们若分解为多个神经纳米虫，藏在不同的人体内，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出它们。”
    洛晨的目光望向大海对岸的方向，语气沉了沉，“眼下最重要的是配合大阵启动。只要截断了它们的空间通道，断了后路，早晚会有清算的一天。”
    “嗯。”褚青月点头。
    二人转身面向大海，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就在他二人刚没入海中时，圣辉皇宫的一片断壁残垣里，两个身影正艰难地从碎石堆里往外爬。
    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刚从废墟中冒出头来便傻眼了，“damn, what happened?”
    身边的黑发男人，就算满脸尘土，脸颊上还带着被落石砸出的血痕，也掩不住那张过分俊美的脸。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四下张望了一番，似乎也对眼前的一切感到茫然。
    金发男子看着眼前的废墟，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抬手戳了戳身边的人，
    “hey，司旻南玦，这里是地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