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4章 海图上的空白(下)(1/2)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荒木三郎佑介站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
    他已经这样站了三个时辰。从寅时站到巳时,太阳从海平线底下爬上来,从暗红变成金黄,再变成刺眼的白,把他的影子从船头左侧慢慢碾到右侧,像磨盘碾过豆子。但他没动。脚掌钉在甲板上,手指抠着船舷的木栏杆,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木屑和干涸的血痂。
    他不是在看。是在等。
    等一条灰线。等一个点。等任何不是蓝色的东西。
    三十七天了。
    从长崎出港那天算起,今天第三十七天。粮食还能吃九天——这是昨天傍晚水手长当众量的,把最后一袋米倒进大木盆,用碗一碗一碗舀出来,舀一碗报一个数,声音又平又冷,像在数棺材钉。水手长数到“二十七碗”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荒木一眼。那眼神荒木记得——跟他小时候在饿鬼队里,那些大人看快死的孩子的眼神一样。不是怜悯,是计算。计算这孩子还能撑几天,计算埋他要挖多深的坑。
    荒木当时没说话。他现在也不是说话的人。他是“大将”,是関白殿下亲点的“第二批探险队总大将”,名字写在朱批令状上,盖着五三桐纹。可他知道,在这片蓝得让人发疯的海上,名字和纹章不如一碗米。不如一口水。不如了望台上那声“陆——地——”
    可他还是要等。
    因为柳生新左卫门宗矩在等。至少荒木觉得他在等。等荒木找到他,等荒木说“殿下让我来接您回去”,等荒木把带来的那坛菊正宗打开——柳生殿爱喝菊正宗,说那酒清冽,不挂喉。荒木记得。他记得很多关于柳生殿的事,记得他擦刀时的小指翘起,记得他说话时右眉会微微挑起,记得他临行前夜在长崎港的营火旁,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的那个圈。
    “小笠原大概在这儿。”柳生殿说,树枝在北边点了点,“北纬二十七度左右。有火山,有淡水,树木茂盛,鸟兽奇形。”
    荒木当时跪坐在沙地上,看着那个圈。他不明白什么叫“北纬二十七度”,但他记住了“火山”“淡水”“树木茂盛”。他问:“殿下怎么知道?”
    柳生殿笑了。那笑在火光里有点模糊。“我看过一本书。”他说,“一本很老很老的书。”
    荒木没问是什么书。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像他知道,柳生殿有些地方跟别人不一样——他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他说话有时像在背书,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柳生的温柔像是一个母亲,总是会很有耐心。
    而赖陆公则完全不同,还记得那时在福岛家的清洲城。荒木练枪,练到虎口裂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流。那时还没有柳生新左卫门,只有还是福岛家庶长子的赖陆穿着并不华丽的衣裳走过来,没说“别练了”,也没说“去包扎”。他更没有愚蠢的说:“我单独教你一种枪术。”
    而是把所有人聚集过来,演示一种不允许呐喊的枪术。
    “枪刺出去,力从地起。”赖陆公彼时,手按在他腰上,演示给饿鬼队的所有人看,“脚跟踩实,膝盖微屈,腰胯拧转,肩送臂,臂送腕,腕送枪。”他的手很稳,声音很平,“像水。一股水从脚底涌上来,流过膝盖,流过腰,流过肩,流过手臂,从枪尖涌出去。不许喊。喊就是泄气。气泄了,力就断了。”
    所有人都跟着学。脚跟,膝盖,腰胯,肩,臂,腕。一股水。他想象自己是一口井,井底有水,水上涌,涌过身体,涌出枪尖。他不喊。他咬着牙,把呐喊憋回肚子里,憋成一股力,从枪尖刺出去。
    噗。草靶穿了。
    预想中的“好”,不存在,一个字都没有。理所应当就像是父亲赐予孩子那般理所应当,荒木记到现在。
    真正的恩义永远不是我给了你什么,你要报答我什么。而是他是你的亲人,你愿意听他的。
    既然赖陆公相信柳生新左卫门,那么他就是家人。
    所以他必须等。必须找。必须在这片蓝得让人发疯的海上,找到那个画圈的人。
    哪怕粮食只剩九天的量。
    哪怕水手长看他的眼神像看死人。
    哪怕昨天晚上,他起夜时经过底舱,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
    他不是故意听的。是尿急。他走到船舷边,解开裤带,对着黑漆漆的海撒尿。尿是黄的,在月光下像一道细细的金线,坠进海里,连个响都没有。然后他听见了。
    从底舱传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夜里太静,海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所以那些低语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
    “……明日午时……若还不见……”
    “……按老规矩……”
    “……抽签……谁动手……”
    “……副手接任……返航……”
    荒木尿完了,站在那儿,裤带还攥在手里。风吹过来,胯下凉飕飕的。他听着,听着那些词一个个蹦出来:“午时”“老规矩”“抽签”“动手”。他听不懂全部,但他听懂“动手”。在大洋上,“动手”不是比武,不是切磋,是“处理”。
    处理谁?
    他系好裤带,慢慢走回舱室。脚踩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他觉得自己像个贼,在偷听别人怎么商量杀自己。
    回到舱室,他躺下。睁着眼,看头顶的木板。木板有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刀痕。他看着那条光,想起関白殿下教他枪术时说的话。
    “力从地起。”赖陆公说,“不管多慌,脚要踩实。脚踩实了,人才不会飘。”
    荒木现在就觉得飘。飘在这片海上,飘在这艘船上,飘在那些低语里。他想把脚踩实,可脚下是甲板,甲板下面是舱,舱下面是海,海下面不知道是什么。没有地。没有可以踩实的地。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站在名护屋城的校场上。脚下是夯实的土,硬,实,一脚踩下去,脚印浅浅的一个。枪在手里,沉甸甸的。后来赖陆公在身后说:“水。一股水。”
    他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脚跟,膝盖,腰胯,肩,臂,腕。
    一股水。
    他睡着了。
    天亮了。
    荒木睁开眼,先看见那条缝。月光没了,换成天光,白晃晃的。他坐起来,穿好衣服,系好刀——刀是柳生殿给的,一柄胁差,说“海上用得着”。他到现在还没用过。
    他走出舱室。
    甲板上已经有人了。几个水手在擦洗甲板,布拖过木板,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见他出来,他们停了一下,看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擦。没人说话。没人说“大将早”。连点头都没有。
    荒木走过他们身边,走到船头。
    他站定,开始看海。
    这是他第三十七天看这片海。蓝。除了蓝还是蓝。深蓝,浅蓝,靛蓝,孔雀蓝。太阳照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金箔,晃得人眼晕。天也是蓝的,但蓝得轻些,淡些,像褪了色的布。海和天在远处缝在一起,缝得死死的,看不见线头,看不见接口,就那样蓝进蓝里,蓝成一片,蓝成一个巨大的、没有底的碗,把船扣在中间。
    荒木看着,忽然想起饿鬼队。
    不是想起某个人,某件事,是想起那种感觉——那种永远处于无限渴望仿若是饿鬼道芸芸众生那般的感觉。
    不是没饭吃的那种饿。饿鬼队有饭吃,有肉吃。関白殿下养他们,鲸肉、羊肉、禽蛋,管够。柴田那混蛋一顿能吃三斤鲸鱼肉,吃得满嘴流油,然后打着饱嗝说“还是饿”。别人笑他,说你是猪啊,三斤肉还饿。柴田就哭,说我想吃白米饭,我想吃刚蒸出来的白米饭,热腾腾的,一粒一粒,亮晶晶的,不用就菜,光吃饭就能吃三碗。
    荒木不吃肉。不是不能吃,是不想吃。他把肉当药——関白殿下说,吃肉长力气,长筋骨,长个子。有了本事才能做出人头地,不会被任何人踩在泥巴里。他就吃,大口大口地吃,嚼都不嚼,吞下去。但他不觉得那是饭。饭是稻米。是春天插秧,夏天薅草,秋天收割,冬天脱壳,然后上甑蒸,蒸出一屋子白气,蒸出一锅亮晶晶的、香喷喷的、一粒是一粒的米。
    那是饭。肉不是饭。肉是药。
    所以他练枪练到虎口裂开,血流不止,也不觉得苦。因为他吃的那些肉,那些药,就在那时候变成力,从枪尖刺出去。柳生殿说“好”的时候,荒木觉得,那些肉没白吃。
    可现在,在海上三十七天,他连肉都没得吃了。只有咸鱼,只有硬饼,只有发绿的腌菜。昨天水手长量的那二十七碗米,是最后的好米,今天开始,就要吃陈米,吃掺了沙的陈米,吃煮不烂、嚼不动的陈米。
    荒木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有血味。
    他想吃白米饭。刚蒸出来的,热腾腾的,一粒一粒,亮晶晶的。
    他想得厉害。
    身后有脚步声。
    荒木没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很特别,又轻又稳,像猫,但比猫重些——是来岛通亲。
    来岛在他旁边坐下。不是站,是坐。这个小个子男人永远坐着,好像站着累。他手里拿着两张图,一张羊皮纸,一张木板裱的纸。羊皮纸那张皱巴巴的,边缘磨损,墨迹晕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木板裱的那张新些,但画得歪歪扭扭,几个朱红的圈像血滴。
    “阿隆索说,就这两天了。”来岛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
    荒木“嗯”了一声。
    阿隆索是那个西班牙老航海,左脸一道疤,从颧骨拉到嘴角,像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写了个“一”字。他说他在大洋上跑了三十年,见过鲸鱼把船顶翻,见过水手生吃同伴,见过岛屿在眼前消失——但也见过船在海上漂了三个月,粮食吃光,水喝光,人开始喝尿,然后尿也没了,就开始喝血,最后只剩一堆骨头漂在海里,每根骨头上都有牙印。
    “他说纬度对了。”来岛把羊皮纸摊在甲板上,手指点着一个用炭笔画的圈,“误差两度。在大洋上,这算准的了。”
    荒木低头看那个圈。
    圈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九州。阿隆索昨天画的,用四分仪对着太阳比划了半天,又在木板上算了半天,最后用炭笔画了这个圈。画完他说:“如果岛在这个圈里,我们三天内能到。如果不在……”他耸耸肩,那道疤跟着动了动,“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荒木不懂什么叫“纬度”,不懂什么叫“误差两度”。但他听懂“三天”。三天。今天是第一天。明天是第二天。后天是第三天。
    后天中午,如果还看不到岛——
    “误差两度是多少里?”荒木问。
    来岛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甲板上比划:“这么跟你说吧。如果岛在京都,我们可能走到了奈良,或者走到了岐阜。在陆地上,走错这么远,顶多骂句娘,多走几天。在海上……”
    他没说完。但荒木听懂了。
    在海上,走错这么远,就是死。
    “但他说看到信天翁了。”来岛又说,声音里有一丝勉强拽着的希望,“那种鸟只在陆地附近飞。还有海草,那种长叶子的,只有靠近岛才有。”
    荒木没说话。他看向海。
    海还是那片海。蓝。蓝得让人想吐。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他看见海面上漂着东西——一片叶子,绿色的,长长的,像海带。叶子边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翅膀很大,飞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信天翁。阿隆索说,看到它,陆地就不远了。
    荒木盯着那只鸟。鸟也盯着他——或者说,盯着船。鸟的眼睛很小,黑得像两点墨,但荒木觉得它在看自己,在看这艘船,在看这艘船会不会在下一刻沉下去。
    鸟飞走了。
    荒木继续看海。
    午时到了。
    太阳在头顶,晒得甲板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泡。荒木没动,还站在船头。他背后,甲板中央,水手长又在量米了。
    今天量得更慢。
    水手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是年轻时跟南蛮人打架留下的。他做事一板一眼,说一不二。现在他正蹲在米袋旁,手伸进袋子里,不是用碗量,是用手抓。抓一把,摊在掌心,看,闻,然后放回去。抓一把,看,闻,放回去。不说话,就那样一遍遍地抓。
    所有人都看着他。
    擦洗甲板的停下来了。整理帆索的停下来了。掌舵的也偏过头,眼睛瞟过来。整个船,除了海浪声,除了风声,除了帆被风鼓满的噗噗声,就只剩下水手长抓米的声音——沙,沙,沙。
    荒木背对着他们,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目光像针,扎在他背上。不疼,但痒。痒得他想回头,想吼,想拔刀。但他没动。他想起了関白殿下的枪术。
    脚跟,膝盖,腰胯,肩,臂,腕。
    一股流水般的源源不绝的劲道。
    他吸气,呼气,把那股想吼的冲动憋回去,憋成一股力,沉到脚底。
    脚跟踩实。
    甲板在晃,但他想象下面是土,是名护屋城校场上夯实的土。一脚踩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站稳了。
    水手长终于量完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米灰,走到荒木身后三步远,停下,说:“大将。”
    荒木没回头。
    “米还能吃八天。”水手长说,声音又平又冷,“水还能喝六天。如果省着点,能多撑两天。”
    荒木“嗯”了一声。
    水手长等了一会儿,等荒木说点什么。但荒木什么都没说。水手长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像在踩谁的脑袋。
    荒木继续看海。
    未时了。
    太阳偏西,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拉得长长的,像根黑绳子,拴在脚踝上。荒木觉得渴,但没去喝水。水只剩六天,不,如果省着点,能多撑两天,那就是八天。八天。如果三天内还看不到岛——
    他看到阿隆索了。
    西班牙人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黄铜四分仪。他走到船头,没看荒木,直接举起四分仪,对着太阳。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手里的小木板上写写画画。写完了,他抬头,看海,看天,看云,看鸟。看了足足一刻钟,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要把肺都叹出来。
    叹完了,他走到荒木身边,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今天。”
    荒木转头看他。
    阿隆索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明显了,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看着荒木,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海。“今天如果看不到,”他说,“明天就要转向了。”
    荒木不懂葡萄牙语,但他听懂“今天”和“明天”。他看向来岛。来岛走过来,翻译:“他说,今天如果再看不到陆地,明天就得改方向了。”
    “为什么?”荒木问。
    来岛翻译给阿隆索听。阿隆索听完,咧嘴笑了——那道疤把笑容扯得有点狰狞。他说了一串话,说得很快,手势比划着。来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说,”来岛翻译,声音干巴巴的,“信天翁是跟着陆地飞的,但不会离陆地太远。如果我们今天还看不到,说明陆地不在我们航向的正前方,可能偏左,可能偏右。再往前就是死路,必须转向,赌一边。”
    “赌?”荒木问。
    来岛又翻译。阿隆索耸耸肩,说了几个词。
    “他说,”来岛的声音有点哑,“赌左边,还是右边。赌对了,找到陆地。赌错了……”他没说完。
    但荒木听懂了。
    赌错了,就是死。
    “如果赌,”荒木说,“赌哪边?”
    来岛翻译。阿隆索想了想,伸出手,指向左舷方向:“那边。”
    “为什么?”
    “直觉。”阿隆索说,摸了摸脸上的疤,“三十年的直觉。”
    荒木看着阿隆索指的方向。海。蓝。除了蓝还是蓝。
    “如果不赌呢?”荒木问,“继续往前。”
    来岛翻译。阿隆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词。
    来岛没翻译。但荒木看懂了阿隆索的口型。那个词是“死”。
    死。
    荒木转过头,继续看海。
    申时了。
    太阳又低了些,海面上开始泛起金光,一片一片的,像撒了金粉。荒木的嘴唇干得裂开了,血渗出来,他用舌头舔掉,咸的,腥的。他渴,但他还是没去喝水。
    他看见来岛的手下了。
    来岛通亲带来的人,都是海贼出身,脸上有风霜,手上有老茧,眼里有杀气。他们现在聚在左舷,三个人,背对着荒木,在磨刀。
    不是武士刀,是短刀,切缆绳用的,剖鱼用的。磨刀石是粗砂石,磨起来声音很响,嚯——嚯——嚯——,一声,又一声,规律,缓慢,不停。
    他们磨得很认真。一个人磨,两个人看。磨完了,换一个人磨,还是那声音,嚯——嚯——嚯——。磨完了,用手指试刃,试完了,点头,传给下一个人。
    他们不说话。就磨刀。嚯——嚯——嚯——。
    荒木看着他们磨。看着看着,他想起饿鬼队里也有磨刀的时候。不过磨的是枪头。柴田那混蛋力气大,但手笨,总是磨不好,磨着磨着就把枪头磨秃了。柳生殿看见了,不说他,拿过枪头,自己磨。磨刀石是细砂的,磨起来声音很轻,沙——沙——沙——,像春蚕吃桑叶。磨完了,柳生殿举起枪头,对着光看,枪头亮得像一汪水,能照见人。昔日的関白殿下说:“磨刀不是用蛮力。是用心。”
    荒木现在觉得,这些人磨刀也很用心。嚯——嚯——嚯——,每一声都很用心。
    磨给谁看?
    给他看。
    荒木懂了。他们在告诉他:刀磨快了。刀磨快了,就能切东西。切缆绳,切鱼,切肉。切什么都行。
    他转回头,继续看海。
    酉时了。
    太阳快要贴到海平线了,红得像血,把天和海都染红了。荒木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到从船头一直拉到船尾,像根黑绳子,要把船捆起来。
    他听见歌声了。
    不是正经的歌,是海贼们常唱的那种,调子乱七八糟,词也乱七八糟。唱的人嗓子劈了,但唱得很大声,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乌鸦叫。
    纪伊的港口妞儿肥
    肥得能掐出水
    掐一把,叫一声
    哥哥你轻些个……
    唱到这儿,停了。然后是哄笑。大笑。狂笑。笑得甲板都在震。
    荒木没笑。他盯着海平线。海平线现在是红的,金红,血红,红得发黑。在红和黑的交界处,有一条线,细细的,灰灰的,像用铅笔在红纸上划了一道。
    他眨了眨眼。
    线还在。
    他又眨了眨眼。
    线还在。不但还在,还变粗了,从“线”变成“带”,从“带”变成“块”。而且不是平的,是起伏的,有高有低,像蹲在海平线上的一头巨兽。
    荒木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他太渴了,渴得嗓子像着火,像塞了炭,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他只能张嘴,发不出声。
    但他身后有人发出来了。
    是了望台上的了望手。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什么荒木忘了,只记得他爬桅杆爬得最快,像猴子。现在他站在桅杆半腰的篮子里,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拼命往前指,喉咙里发出一种不是人声的声音,像野兽嚎,像鬼哭:
    “陆————地————!!!!”
    那声音劈了,破了,碎了,但在寂静的傍晚,在只有海浪声和风声的傍晚,那声音像一道雷,劈在甲板上,劈在每个人耳朵里。
    甲板上的笑声停了。
    磨刀声停了。
    量米的声音停了。
    一切声音都停了。只有海浪,只有风,只有帆被风鼓满的噗噗声。
    然后,一切都活了。
    水手长第一个跳起来。他本来蹲在米袋旁,现在跳起来,像屁股下装了弹簧。他冲向船头,冲得太猛,差点撞到荒木。但他没停,冲到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条灰线。
    “是!是陆地!”他吼,声音也劈了,“是陆地!是岛!”
    磨刀的那三个人也冲过来了。刀还攥在手里,磨刀石掉在甲板上,咕噜咕噜滚。他们冲到船舷边,也瞪眼看。
    “在哪儿?在哪儿?”
    “那儿!那条线!”
    “是云吧?”
    “放屁!云会动!那东西不动!”
    “是岛!真是岛!”
    然后更多的人冲过来。擦洗甲板的,整理帆索的,掌舵的,煮饭的,全冲过来了。他们挤在船舷边,挤在船头,挤在荒木身边,挤得他站不稳。但他们没碰他。他们像潮水,荒木是礁石,潮水涌过来,在礁石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荒木站在那儿,站在人群中间,又像站在人群之外。他看着那些脸。那些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是红的,金的,扭曲的,疯狂的。有人在大笑,笑到眼泪流出来。有人在哭,哭到鼻涕流进嘴里。有人跪下了,跪在甲板上,以头抢甲,磕得咚咚响。有人瘫软了,瘫在甲板上,裤裆湿了一片——吓尿了。
    荒木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脸,这些眼睛。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底舱听见的低语:“午时”“老规矩”“抽签”“动手”。他想起今天中午,水手长量米时看他的眼神。他想起午后,那些人磨刀的声音,嚯——嚯——嚯——。
    现在,这些人在哭,在笑,在磕头,在尿裤子。
    有一个人扑过来了。是磨刀的三个人之一,那个脸上有疤的。他扑到荒木脚边,抱住荒木的腿,抱得死紧,指甲掐进荒木的小腿肉里。他抬头看荒木,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糊成一团。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只能啊啊地叫,像哑巴。
    然后他喊出来了:
    “大将!大将!找到了!您找到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喉咙喷血沫。喊完了,他把脸埋在荒木的靴子上,嚎啕大哭。
    更多的人扑过来了。他们抱住荒木的腿,抱住荒木的腰,抱住荒木的胳膊。他们哭,他们笑,他们喊:
    “大将!是岛!是岛啊!”
    “您带对路了!您带对路了!”
    “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荒木被他们抱着,摇着,晃着。他站着,站着,脚跟踩在甲板上,踩实了。他想起関白殿下的枪术。脚跟,膝盖,腰胯,肩,臂,腕。一股水。
    一股水从脚底涌上来,涌过膝盖,涌过腰,涌过肩,涌过手臂,涌到眼睛里。
    他哭了。
    但他没喊。他把呐喊憋回去,憋成一股力,憋成一股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嘴里,咸的,涩的,像海。
    他抬头,看向那条灰线。
    灰线更粗了,更清楚了。能看见轮廓了,能看见起伏了,能看见颜色了——绿的,墨绿,深绿,绿得发黑。是树。是岛。是陆地。
    是小笠原。
    関白殿下信任的那位柳生新左卫门殿说的没错,那群岛真的存在。
    荒木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名字从胸膛里扯出来,扯出喉咙,扯出嘴唇,扯到这片血红的天空下:
    “赖陆公英明——!!!”
    “柳生殿————!!!!”
    “我来了————!!!!”
    这倒不是他多么爱柳生,而是他本能觉得柳生出发得早必然早就到了。而无论是搜寻柳生,亦或是旁的什么,都是基于柳生先出发,以及饿鬼队都有把关白殿下身边人视为家人的传统。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吹碎,吹进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没有人听见。就算听见了,也没人在意。所有人都在哭,在笑,在喊,在叫。他们抱着荒木,抱着彼此,抱着桅杆,抱着船舷,抱着任何能抱的东西,像抱着救命稻草。
    荒木站在他们中间,站在这片哭喊和狂笑中间,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灰线。他想,柳生殿,我找到你的岛了。
    他在岛上吗?
    他在等我吗?
    毕竟一路以来,柳生新左卫门留下的文书是分毫不差的。
    片刻后,北风推着鼓荡的风帆向灰线靠近。
    不,不是靠近,是灰线在向他们走来。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从“线”变成“带”,从“带”变成“块”,从“块”变成山。山是绿的,墨绿,深绿,在血红的夕阳下绿得发黑。山顶是尖的,像枪尖,刺进天空。山下是雾,白茫茫的雾,缠在山腰,像腰带。
    阿隆索站在船头,左眼眯着,右眼凑到那个黄铜四分仪上,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他放下四分仪,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这便你们海图的父岛。”
    来岛通亲如实翻译。
    荒木盯着那座山。父岛。赖陆公果然没有看错人,柳生殿说的那个岛。有火山,有淡水,树木茂盛,鸟兽奇形。他在那儿。他一定在那儿。
    “全速!”荒木说。他的嗓子还哑着,但声音能发出来了,“全速前进!”
    没人动。
    荒木愣了一下。他转头看。水手们还挤在船舷边,还在哭,在笑,在喊,在叫,但没人去动帆,没人去转舵,没人去干该干的活。他们像一群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张着嘴,瞪着眼,只会喘气。
    荒木又喊了一声:“全速前进!”
    还是没人动。
    荒木明白了。他们不是不听令。是听不见。他们的耳朵里还响着刚才那声“陆地——”,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手脚还不听使唤。他们从鬼门关爬回来,魂还没跟上。
    荒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升帆——!转舵——!全速——!!!”
    这一声吼,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身上。水手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抹了把脸,把眼泪鼻涕都抹在手背上,然后转身,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年轻水手的屁股上:“听见没!升帆!都他妈动起来!”
    年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