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把万相真身辅助丹递了一颗给白璃。
    白璃接过丹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良药苦口嘛。
    重光在她身前站定，双手抬起，指尖射出几缕极细的灰色气流，笼罩住了白璃的全身。
    万相真身不是简单的易容术。它需要施术者和被施术者之间有极高的默契度。
    重光负责构建外在的，白璃负责从内部配合调整气息。
    两人的法力在空气中交织、碰撞，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变化场。
    白璃的身形开始拔高。
    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线条变得更加硬朗。下颌收窄，颧骨微微突出，唇线变薄——从一个冰山美人，变成了一个冰山美男。
    不对，不是美男。
    是一个看着就不好惹的、浑身散发着别惹我否则弄死你气息的银面妖王。
    银色的长发被法力重新编织，束成一条粗壮的马尾，垂在脑后。两只银白色的犄角从额头两侧探出，比重光那对金角要纤细些，但更加锋利。
    变化完成。
    白璃——不，银角大王，低头看了看自己变粗了的手掌和变平了的胸口。
    面无表情。
    但重光注意到她的眉头皱了那么零点五毫米。
    习惯就好了。
    重光拍了拍她——他——的肩膀。
    手感以经完全不一样了。硬邦邦的，像是拍在一块铁板上。
    两人并排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一金一银两个妖王并肩而立。
    金角身材魁梧，面容精悍，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赤红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配上那对暗金色的弯角，活脱脱一个地方势力老大的模板。
    银角略矮半头，但气势丝毫不逊。银面冷峻，目光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不想说话你也别来烦我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重光看着镜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像！太像了！
    就在这时，丹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孔阙那张骚包到极点的脸探了进来，一双桃花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
    孔阙笑得直不起腰，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镜子里的两人。
    像！太像了！就是这股子地主家傻儿子的味道！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弟弟你这造型……怎么说呢……就像是把一只小鸡仔硬塞进了一套盔甲里，那个违和感简直绝了。
    还有白璃师姐——哦不对，现在该叫师弟了是吧？哈哈哈哈！师姐你这男装扮相，怎么比你本来的样子还凶啊？我看了都想跑！
    重光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表哥，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都有都有。
    孔阙从窗户翻了进来，那身五色羽衣在空中划过一道炫目的弧线。
    他落地之后，收敛了笑容，正经了几分。
    说正经的，你们这万相真身维持多久？
    吃了辅助丹，最长能撑七天七夜。
    重光活动了一下变粗了的手腕。
    七天之后得续一颗。丹药我备了足够的量，应付平顶山那一劫绰绰有余。
    气息呢？能瞒过观音？
    这个问题重光以经测试过了。
    太乙金仙以下，完全看不出破绽。太乙金仙和大罗金仙级别的，除非用神念一寸寸的扫，否则也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
    观音的话……她要是认真去查，肯定能看出些端倪。但以她的身份，不太可能对两个兜率宫烧火童子施展那种级别的探查。太掉价了。
    不过保险起见，我在外层又加了一道老君的太清符诏作为遮掩。有这层圣人气息挡着，哪怕她起了疑心，也得顾忌三分。
    孔阙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行吧。那我的任务呢？
    重光从案几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轴，扔给了他。
    你的任务很简单。我和白璃下界之后，你在天上帮我盯着三件事。
    孔阙展开卷轴看了看。
    第一，盯着灵山那边的动向。尤其是观音和大鹏。他们只要有异常举动，第一时间通过仿生蝉通知我。
    第二，跟哪吒保持联络。那小子现在修炼的《万法不侵》到了关键节点，你帮我盯着他别走火入魔。必要的时候给他送点丹药补给。
    第三——
    重光的声音微微压低了。
    帮我去太阴星一趟。找李老头把那三间库房的月桂花瓣分批运到下界。走暗线，不要惊动任何人。运到平顶山附近我指定的坐标。
    孔阙合上卷轴，叼在嘴里。
    就这？
    就这。
    那我的佣金呢？
    重光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了过去。
    孔阙接住，打开塞子闻了闻。
    那双桃花眼瞬间瞪圆了。
    这是……八景宫的窖藏？
    大师兄给的。分了几份，你那份在里面。
    孔阙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盯着瓶子看了两秒，然后极其珍惜的把瓶塞重新塞好，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他这辈子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八景宫的窖藏——那是玄都大法师亲手酿了三个量劫的私藏。
    整个三界能喝到这酒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弟弟。
    孔阙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难得正经的看着重光。
    活着回来。
    又是这句话。
    重光以经是第三次听到了。
    老君说过一次。玄都说过一次。现在孔阙也说了一次。
    放心。
    重光伸出拳头。
    孔阙也伸出拳头。
    两个拳头碰在一起。
    咚。
    极其轻微的声响。
    但那份默契，从天庭walk的第一天起，就以经刻进了骨头里。
    ……
    下界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这三天里，重光把该交代的事全部交代完了。
    丹房里那些还没炼完的半成品全部移交给了玄火。配方、火候、注意事项写了整整三页纸，字迹潦草得连鬼都看不懂，但玄火表示他以经全部背下来了。
    弃丹角里那些他以经分类标注好的高价值废丹，留了一半给玄火他们当福利，另一半打包塞进了储物袋。
    青牛那边的薄荷清凉豆配方和制作流程以经完整的教给了白璃。虽然白璃做出来的豆子口感跟重光做的有些微妙的区别——白璃版的更冷更硬，嚼起来像在啃冰块——但青牛似乎并不介意。
    或者说，它以经习惯了。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重光没有在丹房里度过。
    他一个人去了观星台。
    离恨天的夜空永远是那么通透。没有云，没有霾，只有无边无际的星辰铺满了头顶。
    他盘腿坐在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手里拎着那壶他自己那份的八景宫窖藏。
    拔开塞子。酒香醇厚得像是被时间腌制过的。
    他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化作一团暖意蔓延到四肢。
    呼——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酒气，看着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了一团白雾，缓缓消散。
    从太阴星飞升到现在，时间过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个刚飞升时被一只兔子欺负、连捣药的力气都没有的小凤凰，如今以经是太乙金仙了。
    手里握着数件bug级别的仙器，怀里揣着准圣的保命符，背后站着三位圣人级别的大佬。
    身边还有一条以经突破金仙的上古真龙。
    这配置，拿出去够他在下界横着走了。
    但他知道，西游路上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明面上的妖魔。
    是暗处的人。
    是那些他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
    如来。观音。大鹏。
    还有那条尚未现身的、藏在更深暗处的线索——丹穴山的封印。
    重光又灌了一口酒。
    怕吗？
    他问自己。
    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离恨天特有的药香味。
    怕个屁。
    “怕也没用！”
    他把酒壶塞好，揣回怀里。
    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转身走回了丹房。
    ……
    第三天。
    清晨。
    兜率宫前殿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玄火带着一帮道童整整齐齐的排成两列。
    跟几百年前在太阴洞时一模一样的画面。
    只不过那时候是李老头领着几十个仙吏送他去兜率宫。
    这一次是玄火领着道童们送他下界。
    玄火的眼眶以经红了。
    大师兄，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啊。这兜率宫没了您，连那弃丹角的垃圾都没人收了。
    重光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嚎了。又不是去送死，是去出差。出差懂不？有差旅补贴的那种。
    他转头看向门口。
    青牛趴在那里，两只铜铃大眼盯着他。
    嘴里还嚼着今天的最后一颗薄荷豆。
    重光走过去，蹲在牛头前面。
    伸手摸了摸那两只巨大的牛角。
    牛师兄，谢了。这几百年承你照顾。
    青牛打了个响鼻。
    它从嘴里吐出一颗东西，用舌头推到了重光掌心。
    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
    通体翠绿，散发着一种极其温润的木属性灵光。表面流淌着若有若无的五行纹路，仿佛蕴含着一片微缩的山川草木。
    重光愣住了。
    这是……
    【叮\~检测到高阶法宝反应！物品：先天五行珠。品阶：六品仙器。功能：蕴含五行之力，可辅助修炼五行法则，亦可在危急时刻释放一次五行齐发的全力攻击。】
    【备注：此珠为青牛本命至宝之一。它……把自己的宝贝给您了。】
    重光的喉咙堵了一下。
    这头牛。
    平日里一副你不给我豆子我就咬你的死德性。
    关键时刻居然把自己的宝贝掏出来了。
    牛师兄……
    青牛甩了甩尾巴，转过硕大的牛头，不看他了。
    但那条尾巴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重光把先天五行珠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行了。走了。
    他转向白璃。
    白璃以经换好了装备。七星剑别在腰间，那件孔阙送的银白龙纹仙衣穿在道袍里面做内甲。头发束得利利索索，一双冷冽的眸子平静如水。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朝重光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的意思很简单——
    你走，我跟。
    重光也朝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兜率宫的大门。
    那块写着兜率宫三个字的破牌匾还挂在那里，跟几百年前他第一次来报道时一模一样。
    一点变化都没有。
    但他变了。
    从一个真仙初期的小萌新，变成了太乙金仙。
    从一个只会捡垃圾卖废丹的穷光蛋，变成了手握数万仙晶资产的天庭微商。
    从一只怕死的小凤凰，变成了一个敢跟整个三界棋局叫板的……
    还是挺怕死的。
    但至少比以前有底气了。
    重光身形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白璃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长虹。
    一金一银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穿过了离恨天的云层，穿过了三十三重天的屏障，朝着下界的方向急速坠落。
    风声呼啸。
    云层在两人身旁飞速倒退。
    重光在下坠的过程中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兜率宫以经变成了一个极小的光点，淹没在了离恨天那无边无际的天光之中。
    他转回头。
    面前是广袤的下界大地。
    山川河流、城郭村落，像是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巨大画卷。
    西牛贺洲的轮廓以经隐约可见了。
    在那荒凉的大地上，某一座尚未被命名的山头，正等着他去占据、经营、然后在那场注定要到来的大戏中，扮演一个名叫金角大王的角色。
    重光摸了摸怀里那张以经写满了密密麻麻计划的仙纸。
    又摸了摸胸口那两件贴身之物——苏摩的锦囊和玄都的归元符。
    还有那颗青牛刚给的先天五行珠，以及老君那张写着莫忘初心的纸条。
    全都在。
    暖的。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人间烟火气息的空气。
    咧嘴笑了一下。
    平顶山。
    你金角大王爷爷来了。
    两道流光拖着长长的尾焰，没入了下界的云层之中。
    消失不见。
    ……
    兜率宫。
    青牛趴在门口，看着天空中那两道以经消散的光痕。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两只前蹄之间。
    闭上了眼。
    牛棚的门开着。
    门槛上放着一碟子薄荷清凉豆。
    是白璃临走前放的。
    上面还盖着一片月桂叶。
    防止沾灰。
    “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