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十三天到下界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但这一路的落差感，比从老君的丹房摔进弃丹角还要大。
    离恨天是什么地方？那是三十三天之巅，法则浓郁得跟粥似的，随便吸一口空气都能让下界的散修嫉妒到咬碎后槽牙。
    西牛贺洲又是什么地方？
    荒。
    真特么荒。
    重光收敛了身上那道赤金色的流光，双脚踩在了平顶山的山脊上。
    脚下的石头是灰扑扑的，既不是什么灵石矿脉，也不是什么仙山宝地。就是普普通通的、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石头，踩上去还咯吱咯吱的响，像是踩在了谁家年久失修的老牙上。
    周围更是一片萧条。
    几棵歪脖子的枯树斜戳在山坡上，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褶子。枝头上连只鸟都没有，只挂着几缕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蛛网。
    山风呼呼的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臊味。
    不是妖怪的味道。
    是那种……腐烂了很久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恶意。
    重光吸了吸鼻子，皱起了眉头。
    白璃落在他旁边，那道银白色的长虹收束得干净利落，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多留。
    她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面无表情。
    但她的手以经按在了七星剑的剑柄上。
    这说明她也感觉到了。
    这地方的灵脉有问题。
    重光蹲下身，右手贴在地面上。掌心微微发热。那是南明离火在对地底的法则波动做出反应——不是亲和，而是排斥。
    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一种极其阴冷的、带有侵蚀性的力场。那力场不强，远远达不到威胁太乙金仙的程度，但它像是一层薄薄的油污，覆盖在了整座山的灵脉表层，把原本还算充沛的灵气搅得浑浊不堪。
    系统，全景扫描。
    【叮\~扫描中……】
    【平顶山，西牛贺洲中段偏西。海拔约三千六百丈。山体结构以花岗岩为主，内部有天然溶洞群，最大溶洞面积约八百丈见方，深度达地下七百丈。】
    【灵脉状态：中等偏上，但被未知污染源严重干扰，实际可用灵气不足正常值的四成。】
    【污染源定位：山体正下方约一千二百丈处。检测到封印阵法残留痕迹及高浓度怨气波动。初步判断为上古时期遗留的镇压类封印，目标疑为某种大型灵体残魂。】
    【警告：该封印以经出现了严重的老化迹象。残魂的怨气正在通过封印的裂隙向外渗透，这就是灵脉被污染的根本原因。若不处理，预计三百年内封印将彻底崩溃。】
    重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白璃，你猜地底下压着什么？
    白璃没猜。
    她直接把龙气沉入脚下的岩层，朝着地底探了一根极细的感知丝线。
    两息之后，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上古恶龙的残魂。
    白璃的声音比平时又冷了两分。
    不是害怕。
    是厌恶。
    上古恶龙跟正统真龙的关系，就像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两颗果子——一颗长成了蟠桃，另一颗长歪了变成了毒果。它们共享着龙族的血脉基因，但走的路截然相反。
    真龙行云布雨，守护天地。
    恶龙吞噬灵脉，荼毒生灵。
    对于白璃这条流淌着祖龙余韵的冰龙来说，地底那个东西的存在，就像是在她的血脉里扎了根刺。
    你能判断出它的修为级别吗？
    重光问。
    白璃闭上眼，又感知了片刻。
    活着的时候，至少是太乙金仙。
    她睁开眼。
    但现在只是残魂。真正的力量以经在封印的消磨下散失了九成以上。剩下的那一成，大约相当于金仙巅峰的全力一击。
    金仙巅峰？
    重光摸了摸下巴。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于那些在平顶山附近讨生活的野生妖怪来说，一个金仙巅峰级别的恶龙残魂，足以把方圆千里的地盘搅成一锅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座山周围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妖怪——灵脉被污染了，灵气变得浑浊，普通妖怪在这里修炼不仅没效果，反而会吸入怨气导致走火入魔。
    谁愿意住在垃圾场旁边啊？
    不过话说回来……
    重光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残魂虽然是个麻烦，但处理得当的话，反倒是件好事。
    白璃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你想啊。
    重光背着手，在山脊上来回踱了两步。
    第一，这残魂的怨气污染了灵脉，导致周围的野生妖怪跑了个精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块地皮没人要。咱们不用跟任何势力抢地盘，直接拎包入住。零竞争。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残魂的怨气虽然是污染源，但怨气的本质是什么？是被扭曲了的灵力。只要把它净化提纯，那就是现成的建材。咱们以后要在莲花洞里布护山大阵，需要大量的阵基材料。这一坨怨气炼化了，够咱们省下至少两千块仙晶的采购成本。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残魂是恶龙的。白璃你是冰龙血脉。龙吃龙，那不叫杀生，那叫回收利用。你把这条恶龙的残魂里面那些还没散尽的水系灵力吸了，不仅能巩固你金仙初期的根基，说不定还能从里面提取出一些上古龙族的战斗记忆碎片。那玩意儿对你日后的修炼大有帮助。
    白璃听完他的分析，沉默了三秒。
    你说的有道理。
    四个字，不多不少。
    重光以经学会了翻译白璃的极简语言。
    有道理在白璃词典里的意思是——我同意，动手吧。
    那就开干。
    重光撸起袖子——虽然他现在穿的是那件八卦道袍，袖口宽得能塞进去一只鸡，撸也撸不上去。
    先下去看看。
    ……
    地底。
    从平顶山的山腹到那条恶龙残魂的封印处，大约一千二百丈的距离。
    两人没有走溶洞的天然通道。太慢，太曲折，还容易惊动地底的那个东西。
    重光直接用空间法则在岩层中开了一条极窄的甬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但笔直，高效，像是用激光切割机在石头里钻了个洞。
    白璃跟在后面，七星剑出鞘，剑身散发着幽幽的星光，照亮了甬道两壁那些灰暗的岩层。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不是那种正常的地下低温。
    是一种带有侵蚀性的阴寒，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扯你的衣角、摸你的后颈、往你的骨头缝里灌冷风。
    重光体内的南明离火自动运转起来，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火膜，将那股阴寒挡在了外面。
    白璃则完全不受影响。
    冰龙血脉。这点阴寒对她来说跟吹空调没什么区别。
    又往下走了大约三百丈。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空间的面积比重光预想的还要大。穹顶高耸，少说也有两百丈，上面悬挂着无数根倒垂的石钟乳，每一根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像是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空间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十丈的圆形石台。
    石台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以经残缺了大半，有的被岁月侵蚀得面目模糊，有的则被地底渗出的黑色液体覆盖住了。
    但那些尚存的符文依然在微微发光——一种极其暗淡的、像是垂死之人最后一口呼吸的惨白色光芒。
    这就是封印。
    重光蹲在石台边缘，用手指拂去一层黑色的污垢，露出了底下的符文线条。
    上古道门的封印手法。年代……久远得我都判断不出来。比封神量劫还要早。可能是龙汉劫之前的东西。
    他摸了摸下巴。
    能在龙汉劫之前就拿到封印恶龙的阵法和实力，布阵的人至少是大罗金仙级别。
    白璃站在石台的另一端，低头看着那些符文。
    她的目光落在了石台正中央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道裂缝。
    裂缝不宽，大约只有两指宽。但从裂缝中涌出的那股怨气，浓郁到以经凝成了实质——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缓缓升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黑蛇，在空气中无声的游荡。
    白璃伸出手，捏住了其中一缕黑雾。
    嗤啦。
    那黑雾碰到她掌心的龙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被烧红的铁烙在了皮肤上。
    但不是黑雾在烧白璃。
    是白璃在灼烧黑雾。
    银白色的龙气像是最精纯的溶剂，将那缕黑雾在她掌心瓦解、净化、吸收。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白璃摊开手掌。掌心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能吃。
    她说。
    重光嘴角抽了一下。
    你管这叫吃？
    白璃没接话。她以经蹲下身，把手掌贴在了那道裂缝上。
    银白色的龙气从她掌心涌出，顺着裂缝渗入了封印的内部。
    像是一条银色的蛇在黑暗中游走，探索着封印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三息之后。
    白璃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手从裂缝上弹了回来，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重光立刻凑了过来。
    白璃只吐出了一个字。
    比我预想的大。
    她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那条恶龙活着的时候，体型至少有两千丈长。它的残魂虽然只剩下一成的力量，但怨念极其浓郁。这不是普通的怨气，是临死前被人强行封印时产生的极致恐惧和愤怒凝聚而成的。
    白璃看着重光。
    要是直接破开封印硬吃，我扛得住。但过程不会太好看。
    重光摸了摸怀里那颗青牛给的先天五行珠。
    不用硬吃。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了紫金红葫芦。
    暗红色的宝光在地底的幽暗中亮了起来，葫芦口处那个永远在旋转的小漩涡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嗡鸣，像是一只饥饿的野兽闻到了猎物的血腥味。
    这玩意儿的核心功能是叫名收人。但它还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辅助功能——吸。
    重光拍了拍葫芦壁。
    只要目标没有实体，或者实体以经消散只剩下灵体形态，这葫芦就能直接把它吸进去。不需要叫名字，不需要对方答应。
    它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就会被葫芦内部的先天真火炼化成最纯净的灵力精华。到时候你再把那些精华抽出来慢慢消化。
    白璃看了看那个葫芦，又看了看脚下的裂缝。
    能装得下？
    两千丈的恶龙残魂而已。
    重光把葫芦口对准了那道裂缝，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
    这葫芦连太乙金仙都装得下，一条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残魂，塞牙缝都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
    白璃，你负责破封印。我负责收。
    白璃点头。
    她走到石台的正中央，在那道裂缝前站定。
    七星剑出鞘。
    银白色的剑身在地底的幽暗中散发出冰冷的光芒，七颗星辰宝石同时亮了起来，在白璃头顶凝聚成了一个微型的北斗星阵。
    龙气沿着剑身流淌，与星辰之力交融，形成了一股足以切割空间的锐利气场。
    白璃一剑斩下。
    没有花哨的剑招。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竖劈。
    但那一剑的力量，精准地作用在了封印最薄弱的那条裂缝上。
    咔嚓。
    封印裂开了。
    不是慢慢碎裂，而是像一面承受了太久重压的老墙，在那最后一根稻草落下的瞬间，轰然倒塌。刹那间，被压制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黑色的雾气以石台为中心疯狂扩散，在地下空间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的中心，一道模糊的、庞大到让人窒息的虚影正在缓缓凝聚。
    那是一条龙。
    不，那是一条龙的怨念。
    它没有血肉，没有鳞甲，只有一团纯粹的、由恐惧和愤怒凝聚而成的黑色雾气，隐约勾勒出了一条巨龙的轮廓。两只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惨绿色的鬼火，张开的龙口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咆哮虽然没有声音，但那股子冲击波足以让金仙中期以下的修士当场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