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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塔转过身,面对他的巨人们。他没有举骨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水,像雪原深处的火,像那些被埋了很久、快要忘记自己还有温度的东西。
“准备。”他说。
这一次,巨人们发出了声音。不是沉默,不是低沉的嗡鸣,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粗又哑的咆哮。那咆哮在洞穴的墙壁上反弹了无数次,震得顶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布洛克第一个举起了石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石斧、铁棒、冰制指虎——所有的兵器都举了起来,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洞穴里所有的光都收拢、压缩、然后反射回去。
小羽被那光晃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闭上。他不想错过任何一瞬。
“三师兄!”小羽凑近无尘道:“你听见了吗?三天后有太阳!”
“听见了。”
“你怎么不高兴?”
无尘抬起眼睛,看着小羽。那目光里没有兴奋,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他在判断。他在用他所有的经验、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直觉,判断巫师的话是真是假。
“你信吗?”小羽问。
无尘沉默了一会儿。“我信巫师。但我不信天。”
这句话小羽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但他没有时间想了,因为盖塔已经开始点兵了。
这一次,没有先锋。盖塔把所有能走路的巨人都带上了。喷尼的一百人只剩下十几个能打仗的,他们被编进了大队,没有人有怨言。布洛克站在最前面,石斧扛在肩上,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背挺得比任何人都直。盖塔站在队伍中间,骨杖插在面前的雪里,符文已经亮了——不是上次那种暗红色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血一样的红光。他的断臂上的兽皮被换成了黑色,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也许是熊,也许是狼,也许是某种更古老的、已经灭绝了的生物。
小羽和无尘站在盖塔脚边。巫师没有跟来,他站在洞口,那只浑浊的蓝眼睛看着他们离开,那只白色的眼睛看着别的地方。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念什么?也许是咒语,也许是祈祷,也许只是对自己说一些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小羽回头看了他一眼。巫师的身影在洞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雪吞没了。但那只白色的眼睛留在脑海。
三天。
他们走了三天。不是一直走——走一阵,歇一阵,再走一阵。冰晶怪们没有出现,雪原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雪,只有灰白色的天幕压在头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这种安静不正常。盖塔注意到了,布洛克注意到了,连小羽都注意到了。冰晶怪们无处不在,它们从雪地里长出来,从冰层里钻出来,从看不见的地方冒出来。但它们没有出现。它们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们走近,也许在等天开,也许在等太阳。
太阳。小羽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幕。天幕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巫师说天要开了。什么时候开?三天后的早晨。今天是第几天?小羽掰着手指算了算——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
“也许要到中午,”他对自己说,“现在还是早上。”但在这片雪原上,没有早晨,没有晚上,只有灰白色和深灰色。灰白色是白天,深灰色是黑夜。
巨人们加快了脚步。他们不说话,不喘息,只是走。每一步都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天边开始变亮了。不是太阳的亮,而是那种灰白色从深灰色中慢慢浮现的亮,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点地褪去,露出下面的白。小羽盯着那道亮光,眼睛都不敢眨。他在等。等太阳出来,等那道金色的、温暖的、能撕裂一切黑暗的光从天的裂缝里涌出来。
太阳没有出来。
灰白色越来越亮,但那是雪原上每天都会有的亮,是云层在风的作用下变薄变厚产生的自然变化。没有裂缝,没有金光,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盖塔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小羽看见他的肩膀——那只断臂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又挺直了。
“继续走。”他说。
巨人们继续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质疑。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小羽分不清——冰晶宫出现在视野里。它比上次更大了,塔楼更高了,墙壁上的符文更密了,蓝色的光更亮了。它像一头正在生长的野兽,每天都在长,每天都在变大,每天都在变得更不可战胜。
恐韦伯站在台阶上。黑色的斗篷在风中展开,像一对巨大的翅膀。它的身后,冰晶怪们从雪地里长出来,从墙壁里长出来,从天上落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蓝色的海洋。它们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亮着,像无数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盖塔举起了骨杖。
巨人们排成了三个圆阵——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阵型。大圆套小圆,小圆套着盖塔。但这一次,大圆更薄了,小圆更小了,圆心更挤了。人少了,但气势没有少。布洛克站在大圆的最前面,石斧横在身前,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雪地里,冒着热气。
恐韦伯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这一次,它没有笑。上一次它笑的时候,冰面上的裂纹还在,那些裂纹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雪原深处,像一道道被闪电劈开的伤口。
“巨人,”它说,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你们又来了。”
盖塔没有说话。他把骨杖从雪里拔出来,杖尖指向恐韦伯。骨杖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像血液一样在杖身上流淌,然后汇聚在杖尖,化作一道光柱,直射恐韦伯的胸口。
这一次,恐韦伯没有站着不动。它侧了一下身,光柱擦着它的斗篷过去,打在身后的台阶上。台阶炸开了,冰渣子四溅但恐韦伯毫发无损。它看着盖塔,那两团没有瞳孔的蓝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不耐烦。像是它已经厌倦了这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游戏。
“你们的巫师,”恐韦伯说,“告诉你们天会开。太阳会出来。”
盖塔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的巫师老了。他的眼睛瞎了。他看见的不是太阳,是他自己的死亡。”
盖塔的骨杖又亮了。这一次,他没有用光柱,而是把骨杖举过头顶,猛地砸在地上。地面裂开了,一道裂缝从杖尖延伸出去,直奔恐韦伯的脚底。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像地下的岩浆,像伤口里的血,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恐韦伯没有躲。它站在那里,裂缝在它脚下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而是停了——像是裂缝本身害怕了,不敢再往前一寸。恐韦伯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缝,然后抬起脚,踩了上去。暗红色的光在它的脚下熄灭了,像一支被掐灭的蜡烛。
“你的骨头,”恐韦伯说,“是从一头猛犸象身上取下来的。那头猛犸象死了很久了,它的骨头里还残留着一些记忆——温暖,阳光,青草。你以为这些记忆能伤害我。但它们不能。因为那些记忆不是你的,是那头猛犸象的。”
盖塔的身体僵住了。他的骨杖还在发光,但那光在恐韦伯的话语中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一个人的脸在噩梦中渐渐失去血色。
冰晶怪们动了。这一次,它们的动比上次更快,更猛,更不可阻挡。它们从台阶上涌下来,从雪地里长出来,从天上落下来,像潮水,像蚁群,像一种不可阻挡的自然现象。巨人们的圆阵在第一波冲击中就凹了进去,像一个被拳头砸中的铁罐。布洛克砍碎了三个冰晶怪,但第四个扑到了 他的背上,第五个抱住了他的腿,第六个勒住了 他的脖子。他的石斧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砸 出一个坑。
盖塔挥舞骨杖,暗红色的光柱在冰晶怪群中扫 荡,但更多的涌了上来,无穷无尽。他的断臂在 剧烈地摆动,那截兽皮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 面快要被撕碎的旗帜。
小羽握着拨火杆,并没有冲出去,因 为盖塔在他前面,用身体挡住了所有的攻击。盖 塔的腿在流血,他的背上插着三根冰矛,他的断 臂上的兽皮已经不见了,露出那截被冻得发黑的 骨茬。但他没有倒下。他只是站在那里,骨杖在 手里发光,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像 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太阳呢?”小羽听见有人在喊。是布洛克,他的声 音从圆阵的外缘传来,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 出来的,“巫师说太阳会出来!太阳呢?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
天还是灰的。没有裂缝,没有金光,没有太 什么都没有, 感觉快到中午小羽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无动于衷的天 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眼 泪,在这片雪原上,眼泪还没流出来就会冻住。 那是愤怒。一种滚烫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 愤怒。
巫师骗了他们?还是巫师也被人骗了?还是太阳 本来要出来,但在最后一刻拐了个弯,去了别的 地方?小羽不知道。他只知道,天没有开。太阳 没有出来。而巨人们正在死去。 一个巨人倒在他左边,胸口被冰矛刺穿,眼睛还 睁着,蓝幽幽的,望着灰白色的天空。
一个巨人 倒在他右边,身体被冰晶怪们撕成了碎片,只剩 下一条胳膊还握着一柄石斧,斧刃上沾满了蓝色 的冰渣子。一个女巨人的身体被三根冰矛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她 的嘴在动,在说些什么,但小羽听不见。他跑过 去,蹲在她身边,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太阳,”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告 诉我的孩子,太阳…...很美。” 她闭上了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缕光 熄灭了。
小羽握着拨火杆,愤怒像火一样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 他喘不过气来。
盖塔睁大双眼怒视恐韦,骨杖已经灭了依然紧握在手中,断臂在 风中晃动,那截骨茬上凝着黑色的血痂,像一根 被折断的树枝,还不忘一声喝道。 “你过来呀。”
“你的骨头碎了,还嚣张就只有死路一条。身为主人的我现在看开一面以示对下属的关爱之情。”恐韦伯嗤之以鼻道
“你敢说自己是雪原主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连你哥哥尤弥尔都是巨牛始祖舔出来的,吃巨牛始祖的奶长大,我身为放牧巨牛始祖的牧童,在你哥哥尤弥尔面前称一声主人也合情合理,在你面前称主人再正常不过来。”
“我虽不被认可依然不改神域一份子的事实,怎么可能任由一介牧童在面前作威作福,如果说雪原必须有一个主人的话那必须是我。”
“那就休怪我无情。”恐韦伯大手一挥冰晶怪们蜂拥而上,像潮水,像蚁群,像一种不可阻挡的自 然现象。盖塔的身影在蓝色的海洋中变得越来越 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倒下被湮灭于冰晶怪的旋涡中,只有那根骨 杖还露在外面,像一面最后的旗帜,符文闪了最 后一就此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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