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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小小羽与无尘目睹盖塔轰然倒下而无能无力,布洛克只能领着最后残兵大败而归,跟着返回第一时间又去寻那老巫师那关乎巨人全体战士生命的太阳为何没有出来。老巫师独眼望天,掐指算了半日,忽然浑身一颤,那只浑浊的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九转,那只白翳覆盖的眼珠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洞穴顶上某处,仿佛能看穿千丈冰层、万里云霄。
“五天后,”老巫师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一道极窄的冰缝里挤出来的,“太阳会出现在芬布尔雪原的上且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高出那么一点点。一年之中,只有这一天,太阳会走到这个位置。但是——”
他顿了顿,枯枝般的手指朝东边一指:“那边有座雪峰,唤作遮天岭,高万丈,宽千里。太阳的光被那座山挡住了,照不到冰晶宫前方。能照到的,只有山顶以上三尺宽的一道缝。那点光,连一只蚂蚁都晒不暖。”
小羽一听,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好不容易太阳来了,又被山挡住了?这山不能搬走,难道咱们就只能干瞪眼?”
“那我也没有方法,在漫长的岁月长河太阳都是稍纵即逝,脸还没露出来就消失了,这也是恐韦伯从一介放牛娃壮大成为雪原名副其实之王的原因所在,否则它是打不过盖塔王爵的。”
“有什么办法让太阳能照射到冰晶宫前方那片即将成为一战定乾坤的雪原?”
“我只是个巫师,只能偷窥太阳即将现身的时间和角度,却不能改变太阳运行的轨迹。”
“有了。”
“小道士,你能改变太阳运行的轨迹。”
“一战定乾坤我们要的是阳光而不是太阳,只需将阳光引到需要之地即可,现在我需要的是一面镜子。”
“镜子?也没有。”老巫师依然摇头道:“但我听说最精美的镜子在龙宫。”
“请问老前辈你与龙宫熟不熟,能不能给个什么信物让我去借一面镜子。”
“龙宫属于仙界而芬布尔属于神界的遗弃之地,所以我与龙宫并没有任何交集。”
“有了,多谢老前辈。”小羽知道太白金星在仙界广交好八方好友,虽暂时处于被囚禁状态这可难不倒他,立即使出幻化之影让自己看起来与一名普通冰晶怪一模一样,成功潜入冰晶宫不留一丝痕迹。
太白金星从怀里摸出一块官印交给小羽道:“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为人热心慷慨,你拿此印去找他。龙宫里有面镜子,唤作‘水天镜’,乃是上古时期共工氏撞断不周山时,天河水倒灌,在海底凝结成的一面宝镜。那镜子能映日月,能转乾坤,能把你想要的光送到任何你想送的地方。你去找敖烈他定倾力相助,切记快去快回,老朽用于拖延恐韦伯挖心的强词歪理已经用完。”
“大人再委屈几天,此去我必马到成功。”小羽见官印往怀里一揣顺利溜出冰晶宫,先返回洞穴见无尘正在擦拭归平剑,那柄断剑上的暖蓝光已经恢复了不少,像一条冻僵的蛇慢慢暖和过来,开始缓缓游动。听小羽说完,无尘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个字:“走。”
两人找到布洛克。布洛克正坐在火堆旁边,用一块石头磨他的石斧。斧刃上全是缺口,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火星子四溅。他的左臂上缠着新布条,是那个女巨人临终前给他缠的——那女巨人已经死了,死在冰晶宫前的雪地里,但布洛克没有换掉那些布条。布条上还有她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
“你要去西海?”布洛克停下磨斧的手,看着小羽。那双蓝眼睛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告别。
“去。五天之内回来。”
“五天。”布洛克把石斧放在地上,站起身来。他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像一座山。他环顾洞穴,看着剩下的巨人们——不到两百个,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在修补兵器,有的在往火里添石头。他们都看着布洛克,等他说话。
“五天之后,”布洛克的声音很大,大到洞穴顶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太阳会出来。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要在冰晶宫前面。”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盖塔王爵死了。喷尼死了。我们的兄弟、姐妹、父亲、母亲、孩子,死了很多。但我们还活着。活着就要打。打不过也要打。因为我们是风雪巨人,我们的骨头里,有风的记忆,有雪的记忆,有太阳的记忆。太阳虽然不在了,但记忆还在。记忆就是火,火不会灭。”
巨人们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有的拄着兵器,有的扶着墙壁,有的被同伴搀着。他们站起来,蓝眼睛里映着火光,像一片被点燃的湖。没有人说话,但洞穴里充满了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咆哮,而是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嗡鸣。巨人们的战歌,也是他们的挽歌。
小羽被那嗡鸣震得浑身发麻,拨火杆在他手里搏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唤醒了。他握紧杆子,转身朝洞口走去。无尘跟在后面,归平剑挎在背上,暖蓝光一明一暗的,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两人走出洞穴,踏上雪原。风雪比来时小了一些,也许是暴风雪快停了,也许是别的原因。小羽抬头看天——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太阳就在那灰白色的后面,被冰层挡住了,被雪峰挡住了,被一切不想让它出来的东西挡住了。它出不来,但它的光还在。光不会灭,就像巨人们说的,火不会灭。
小羽与无尘同时将身一纵踏上云头,一前一后直飞西海龙宫。
西海离芬布尔雪原有多远?小羽不知道。他只知道飞,一直飞,飞过雪原,飞过冰河,飞过针叶林,飞过冻土带。脚下的景色在变,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褐,从褐变成绿。空气在变暖,风在变软,云在变白——不是那种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白,而是真正的、蓬松的、像棉花一样的白。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金光灿灿的,照在小羽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张开嘴巴,让阳光照在舌头上。那感觉像是含着一块糖,甜的。
“三师兄,太阳是甜的!”
无尘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有的表情,算是在笑。
西海到了。海水碧蓝,一望无际,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铺到天边的镜子。小羽收起云头,落在海面上——脚踩在水上,水面纹丝不动,像踩在玻璃上。他又踩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水面,水是软的,但就是踩不进去,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托着他。
“龙宫在下面,”无尘说,“你得下去。”
“怎么下去?”
“念避水诀。”
小羽念了避水诀,脚下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忽然消失了,他整个人“咕咚”一声栽进水里,灌了一大口海水,咸得他直翻白眼。无尘跟着下来,归平剑上的暖蓝光在海水中照出一圈光亮,像一盏灯笼。两人往下潜,越潜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水温越来越冷——但不是芬布尔雪原那种冷,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咸味的、像眼泪一样的冷。
龙宫出现在海底的一片珊瑚丛中。不是小羽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没有琉璃瓦,没有白玉阶,没有夜明珠,没有珊瑚树。只有几间矮矮的石屋,石屋上长满了海藻和贝壳,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石屋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龙。但他现在是人的模样,穿着一身青白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根钓竿,正在钓鱼。钓竿伸进海里,钓钩上没有饵。
小羽游过去,站在他面前。那人抬起头看着小羽,又看了看小羽手里的拨火杆,最后看了看无尘背上的归平剑,主动问道:“你们不是来找我的。”
“我们是来找敖烈太子的。”小羽从怀里掏出太白金星的天庭官印递上道。
那人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太白大人还好吧?”言罢又将官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才微微点头。
“敖烈太子,”小羽拱了拱手,“我们要借水天镜一用。”
“水天镜不是我的。它是龙宫的镇宫之宝,是我父王的东西。你们要借,得问我父王。”
“那我们去问你父王。”
“父王不在。他出海去了,去了很久。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小羽急了:“那怎么办?五天之后太阳就出来了,错过了这一天,又要等一年。巨人们等不了那么久,我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也等不了那么久。”
敖烈看着他,明媚双目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水,是光。一种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钓鱼吗?”他忽然问。
小羽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等。等了很久了。等一个人来,问我借镜子。”敖烈转过身,朝那几间矮矮的石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
石屋里面比外面更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镜框是黑色的石头雕的,雕着波浪和云纹。镜面是青白色的,像一潭死水,没有反光,映不出任何东西。
敖烈把镜子拿起来,递给小羽。小羽接过,觉得手里一沉——这镜子比看起来重一点。
“这就是水天镜?”小羽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不反光?”
“因为它还没醒。”敖烈说,“水天镜睡着的时候,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醒过来的时候,它能映出日月星辰,能照穿九幽黄泉。你要让它醒,得给它光。没有光,它就是死的。”
小羽低头看着手中的镜子。青白色的镜面,死气沉沉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怎么给它光?”
“你心里有光,它就亮。你心里没有,它就不亮。”敖烈说完这句话,坐回石椅上,拿起钓竿,继续钓鱼。钓钩上没有饵。
小羽抱着镜子,站在石屋中央,愣了好一会儿。心里有光?他心里有没有光?想起薄暮渊薮碧潭里映着的月光,想起拨火杆在他手中亮起时的银光。那些光都在,没有灭。他把镜子抱在胸口,闭上眼睛,想着那些光。
镜子亮了。不是突然炸开的那种亮,而是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缓慢的、不可阻挡的、从镜面深处向外渗透的亮。青白色的光,温润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玉。那光从小羽的指缝间漏出来,照在石屋的墙壁上,把那些海藻和贝壳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
小羽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镜子。镜面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了,而是活了过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圆脸,大眼睛,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脸上有几个烫伤的水泡,嘴角还挂着干掉的血迹。那张脸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敖烈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镜子借你了。用完还回来。不还也行,反正龙宫也没什么人了。”
小羽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了,说不出话来。他把镜子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轻挥挥手便和无尘一起游出海面,踏上云头以最快速度头也不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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