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脑海中浮现井恬的模样——那个在颁奖典礼上总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见了面总是甜甜地叫“何越哥哥”。去年她在一部文艺片里的表演让人印象深刻，确实是个有潜力的演员。
    “陆总，”何越语气诚恳，“谢谢井恬这么看重。不过《超速排闻》的主要角色确实已经定了，现在只剩一个五岁小男孩的角色，和一个戏份不多的男配角，大概三四场戏的样子。让井恬来演这个，太委屈她了。”
    “男配角也行啊，什么角色？”
    “电台同事，三十多岁，性格比较窝囊，有几场和男主吵架的戏。”何越实话实说，“人设不讨喜，戏份也少。说实话，这角色配不上井恬现在的咖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征笑道：“行，我明白了。那下次有机会再合作，你何导的戏，我们随时支持。”
    “一定，代我向井恬问好。”
    四月。
    柳亦菲三天前飞去了上海拍一支珠宝广告，两百平的大平层里忽然就显得空荡起来。何越坐在书房那张人体工学椅上，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分镜头脚本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
    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屏幕——陆证。
    “喂？”何越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外放，手继续在键盘上敲着一段台词。
    “何导，忙呢？”陆证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还行，改本子。有事说事。”何越眼睛没离开屏幕。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什么…丼恬昨天又找我了。”
    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何越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转动声。“还是那事儿？”
    “嗯。”陆证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她知道你在筹备新电影，托我问了好几次了…说哪怕客串一个镜头都行。你知道她那脾气，认死理。”
    书房门其实没关严，留着一条缝。赵丽影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到门口时，正好听到“丼恬”两个字从里面飘出来。她脚步顿了一下，托盘里的哈密瓜块在玻璃碗里微微晃动。
    “不是我不给她机会。”何越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烦躁，“陆证，你知道她现在什么情况。上次那事儿之后，我见了她都尴尬，何况一起拍戏？”
    “我明白，我明白…”陆证在那头打圆场，“我也就这么传个话。不过说真的，她现在资源确实不太好，如果能上你的戏，哪怕是个小角色——”
    “不合适。”何越打断他，语气很硬，“我这儿没有适合她的角色。你帮我回了，语气委婉点，但意思要明确。”
    又是一阵沉默。
    “行吧，知道了。”陆证叹了口气，“那我挂了，你忙。”
    电话切断的忙音响起，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何越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一把将它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谈完了？”
    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何越转过头，看见赵丽影端着水果站在那儿，不知道来了多久。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颈侧。
    “嗯。”何越应了一声，转回身对着电脑，“一点工作上的事。”
    赵丽影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绕到他身后。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起来。“我都听到了。”她说，声音平静。
    何越身体僵了一下。
    “听到也好。”他苦笑，“省得我找词儿解释。”
    赵丽影的手很有技巧，力度恰到好处地揉捏着他紧绷的肩颈肌肉。何越闭上眼睛，感觉那些僵硬的结在一点点化开。
    “其实…”赵丽影斟酌着开口，手下动作没停，“你剧本里那个女配角，我觉得挺适合她的。”
    何越睁开眼：“哪个？”
    “就是那个，男主角的大学同学，戏份不多，但有几个特写镜头。”赵丽影说，“三十来岁，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后来嫁了别人，但心里一直留着遗憾——是不是和丼恬现在的状态有点像？”
    何越没说话。
    赵丽影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颈，轻轻按压那几个穴位。“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怕我和亦菲姐介意，对吧？”
    “难道不该介意吗？”何越转过身，抓住她的手，让她停下来。他抬头看她，赵丽影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她喜欢你，这我们都知道。”赵丽影说得很直接，“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罪过。况且…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放不下而已。”
    何越皱起眉：“这还不够？”
    “她要是真做了什么，你早就不理她了。”赵丽影抽回手，走到书桌侧面，靠在桌沿上，“其实我和亦菲姐聊过这个。我们都觉得，你对她太狠了，反而不好。”
    “什么意思？”
    “你越躲着她，她越觉得有希望，觉得你在意她。”赵丽影说，“你要是真把她当普通朋友，该合作合作，该见面见面，时间长了，她自己就明白了。”
    何越盯着她看了很久，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丝言不由衷的痕迹。但没有，赵丽影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得让他心里发慌。
    “你不吃醋？”他问。
    赵丽影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通透的狡黠：“要说一点不吃醋那是假话。但何越，我们都是成年人，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有些事，堵不如疏。”
    她重新走回他身后，手搭回他肩上：“给她个小角色，戏份不多，但能让她在你剧组待几天。让她看看你和亦菲姐怎么相处，看看我们三个怎么相处。她要是聪明，自己就该懂了。”
    何越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万一她还是不懂呢？”他问。
    “那至少你试过了。”赵丽影弯下腰，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而且，这个角色确实适合她。你总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否了一个好演员吧？这不专业，何导。”
    最后那个“何导”带着调侃的尾音，让何越忍不住笑出来。他抬手握住肩上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你真是…”他叹气，“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成熟多了。”
    “那是。”赵丽影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不然怎么能拿下我们何大导演？”
    何越笑着摇摇头，然后像是下了决心，拿起手机：“我给陆证回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陆证显然很意外：“何导？还有事？”
    “你跟丼恬说，我这儿有个配角，戏份大概三天左右，有几个特写镜头。”何越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角色资料我让李璐发给她，她要是愿意，明天来工作室一趟，试个妆看看效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陆证的声音猛地拔高：“真的？何导，你确定？！”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吗？”何越说，“你跟她说清楚，这是工作，没有别的意思。她要是不认真演，我随时换人。”
    “好好好！我这就跟她说！她肯定愿意！谢谢你啊何导，真的——”
    “行了，别肉麻。挂了。”何越切断通话，把手机扔回桌上，长长吐了口气。
    赵丽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就对了嘛。”
    “我怎么觉得我掉你坑里了。”何越斜眼看她。
    “那你也得认。”赵丽影笑着绕回他面前，拿起一块哈密瓜喂给他，“甜不甜？”
    “甜。”何越嚼着水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儿童演员那边，李璐给我发了几个男孩的资料，我看了一圈，都不太满意。”
    电影里有个重要的小配角，是女主角小时候，大概八九岁的年纪。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很关键，需要一张有观众缘的脸，和足够的灵气。
    赵丽影也拿了块水果：“我看看？”
    何越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七八个童星的照片和资料。赵丽影俯身凑过来，发梢扫过何越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这个太木了…这个眼神不对…这个脸型不适合大银幕…”她一边看一边评价，很专业的样子。
    “你也觉得吧？”何越说，“都不够机灵。这个角色虽然小，但要是演不好，整段回忆杀就垮了。”
    赵丽影直起身，想了想：“必须是男孩吗？”
    “嗯？”何越转头看她。
    “剧本里写的是女主角小时候，但没规定必须是男孩演吧？”赵丽影说，“八九岁的小孩，男孩女孩差别不大，稍微改一下造型和台词就行。而且女孩普遍比同龄男孩会演一点。”
    何越愣了愣，然后眼睛亮起来：“有道理啊。”
    他立刻给李璐发了条语音：“璐姐，儿童演员的资料重新找一波，这次重点看小女孩，八九岁左右，要有灵气，脸要适合大银幕。”
    李璐很快回了个“oK”的手势。
    “等着吧，她效率高，晚上应该就能发来一批。”何越说。
    赵丽影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前几天看到一个小孩，好像还不错。”
    “哪个？”
    “就那个，演过《唐山大地震》的，叫…章紫枫？”赵丽影回忆道，“你看过那片子没？她演的小方登，哭戏特别有感染力。”
    何越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有点印象：“是不是有点包子脸的那个？”
    “对，包子脸，挺可爱的。”赵丽影说着，不知怎么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赵丽影摸摸自己的脸，“她那个脸型，跟我小时候有点像。都是圆脸，肉肉的。”
    何越仔细看看她，又想象了一下那个小演员的样子，也笑了：“你还真别说，是有点像。以后要是真有机会演母女，都不用化妆。”
    赵丽影被他逗乐了：“那也得人家愿意叫我妈啊。”
    两人说笑间，电脑提示音响起——李璐发邮件来了。
    何越点开，附件里是十几个小女孩演员的资料。两人凑在一起一张张看过去，看到第五张时，赵丽影“啊”了一声。
    “就这个。”她指着屏幕。
    正是章紫枫的资料。照片上的小女孩八九岁模样，脸确实圆圆的，眼睛很大，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早熟的灵气。简历上写着已经参演过几部作品，最亮眼的就是《唐山大地震》里的表演。
    何越点开李璐附带的几个视频片段，是章紫枫在之前作品里的表演集锦。第一个片段就是《唐山大地震》里那场着名的雨夜哭戏。
    小女孩站在废墟前，脸上混着雨水和泪水，一声压抑的“妈”喊得人心头发颤。
    三十秒的片段播完，何越和赵丽影都没说话。
    “就她了。”何越说，语气肯定。
    “你不再看看后面的？”赵丽影问。
    “不用看了，这个感觉对了。”何越把进度条拉回开头，又看了一遍那段哭戏，“你看她的眼神，有故事。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有这种眼神很难得。”
    赵丽影看着屏幕里那张稚气未脱却已初现表演天赋的脸，忽然有种奇妙的预感。她不知道这个预感从何而来，但就是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将来一定会走出很远。
    “那让她试镜？”赵丽影问。
    “试什么镜，就她了。”何越很干脆，“你都说有母女相了，那就是缘分。璐姐——”
    他又给李璐发语音：“章紫枫这个，联系她团队，就说我们电影里有个角色很适合她，戏份不多，但很重要。问问档期和意向，条件可以适当宽松点。”
    发完语音，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两个难题一天解决，效率可以。”赵丽影笑着说。
    “主要还是赵老师指导有方。”何越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介意丼恬来剧组？”
    赵丽影歪头看他：“我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骗你。但何越，信任这个东西，不是靠把对方推得远远的来维持的。”
    她伸手戳戳他的胸口：“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这就够了。”
    何越握住她的手指，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散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觉得一上午的烦躁都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