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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的风,比金陵烈得多,卷着黄土砂砾,刮过正在重建的长安城,刮得工地上搭起的木架呜呜作响,像是困兽的低喘,混着蒸汽机械沉闷的轰鸣,日夜不停。
新长安城的重建工地,一眼望不到尽头,黄土漫天里,三万多异族徭役佝偻着身子,扛着沉重的城砖巨木,在监工的呵斥声里蹒跚挪动。
这些人里,有从南海诸岛掳来的土人,有北边罗刹国被俘的流民,还有从南印辗转贩卖过来的低种姓人,个个面黄肌瘦,身上只裹着破烂不堪的麻布,赤着的脚踩在碎石遍地的黄土上,磨得满是血泡,每走一步,都留下一道暗红的血印。
晌午的饭食,是土豆混着野菜煮的稀糊糊,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没有,跟猪食别无二致。
每天都有人饿毙、累死,或是被滚落的砖石砸死,尸体被监工随意拖到城外乱葬岗,挖个浅坑草草掩埋,连块标记都没有,无数异族的尸骨就这样垫起了,这座太子倾力打造的未来都城地基。
监工清一色都是唐人,手里攥着皮鞭,眼神冷硬,瞧见哪个徭役动作稍缓,鞭子便狠狠抽下,立时皮开肉绽。
工地四周,分散驻扎着两千名大唐乙等师驻军,甲胄森冷,火铳上膛,每天都有派人巡视着工地内外,但凡有徭役敢滋事逃亡,当场便会被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这里是太子李承业与关东世家门阀,联手主导的迁都工役,是定业朝重塑国本的象征,容不得半分差池,更容不得贱命扰了工期。
离工地二十余里的长安城内,京兆府相邻的阮府大门紧闭,府内下人皆屏声静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正堂之内,气氛沉凝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首端坐的,是太子少傅阮经天,年近五旬,身着素色暗纹锦袍,手里缓缓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面上波澜不惊。
堂下分列而坐的,皆是关陇世家的顶梁柱,个个身份显赫:京兆韦氏现任家主、陕西右布政使韦景明;陇西李氏宗室旁支、陕西按察使司李崇简;弘农杨氏智囊、西安知府杨思齐;河东薛氏掌兵子弟、西安武备司团总薛长庚。
偌大的正堂落针可闻,唯有阮经天指尖的佛珠,偶尔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打破这份死寂。
“东西,已经送到金陵了。”
良久,阮经天才缓缓开口,他放下佛珠,抬眼扫过众人。
“所有经手传递的人,都已处置妥当,没留半分尾巴,王显只当是东宫一位小吏舍命偷出,绝无可能查到我们关陇头上。”
韦景明缓缓颔首,沉声道:“阮公行事,向来稳妥,王显此人,急功近利,又身负江南士绅厚望,拿到这东西,必定会拉着江南那群官员跳出来,跟东宫对着干。
江南人握着天下七成田产,太子那项未宣之策,首当其冲便是割他们的肉,他们不拼,谁来拼?”
“韦兄所言极是。”杨思齐轻抚胡须带着几分算计,语气冠冕堂皇。
“自古以来,田产乃民间恒产,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推行二十年,我等虽循规蹈矩,可底下飞洒、诡寄、寄庄的法子,哪一家没在用?
只是我们关陇世家,为配合长安重建,早已变卖大半田产,只剩族田、别业维系根基,即便那策令推行,也伤不到根本。
可江南不同,他们的田产、工坊、宗族命脉,全绑在土地上,这一刀下去便是灭顶之灾。”
薛长庚性子耿直是行伍出身,藏不住心思,当即瓮声开口:“诸位兄台,我是个粗人就说实在话。
太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阮公还是他的授业恩师,咱们原想着与他结盟,助他西征稳固朝堂,换世家百年安稳,谁曾想他竟有这般心思。这策令真要落地,天下再无世家立足之地,咱们把东西给江南人,让他们当出头鸟,当真能拦住?”
“拦不拦得住,从来都不重要。”阮经天语气笃定。
“长庚,你要记着,从一开始,咱们就没指望江南人能拦下太子,我们要的是抽身而退,是把自己彻底摘干净的退路,是借他们的手,探一探东宫的底,也探一探陛下的心思。”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后怕:“那日我在东宫书房整理文书,偶然从废纸篓里见到那几张澄心堂纸,只扫了几行,便觉后背发凉。
我们原以为是与虎谋皮,实则是养虎为患,太子的心思,远不止平定西疆,他要的是收尽天下权柄,把所有土地、财货都攥在皇家手里,我等世家,皆是他要削除的障碍。”
“我们与太子,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如同重石砸在众人心头,李崇简长叹一声,点头附和:“阮公说的是,太子西征大捷,声望如日中天,等他班师回朝,策令必定会推行。
首当其冲是江南,可下一个,便是我们关陇。如今让江南人先闹起来,无非是观风向,看陛下是偏宠太子,还是顾及天下士绅之心。”
“正是这个理。”韦景明接话,眼神冷冽。
“江南人闹起来,无非两种结果。成了,策令搁置,我们坐享其成,分毫未损。
败了,陛下震怒,查办江南结党官员,我们便可顺势上奏,痛斥其非议朝政、私议宫闱,奉旨清剿江南势力,进一步稳固我关陇在关中的地位,无论成败,我们都置身事外,立于不败之地。”
杨思齐补充道:“最关键的是,我们自始至终未露半分痕迹,未说一句挑唆之语,未动一手一足。
江南人聚众议事,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关陇世家毫无关联,罗网卫即便追查,也抓不到我们半点把柄,待事态闹大,我们更可主动表态,效忠皇家,与江南官员划清界限,彻底转至干岸之上。”
薛长庚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脸上的疑虑尽数散去:“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要与江南人一同对抗太子新政,竟是我想浅了,全凭诸位兄台谋划。”
阮经天缓缓起身,走到堂前,望着窗外漫天黄土,隐约能听到远处工地的蒸汽轰鸣,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太子心性坚韧,手段狠厉,既能半年荡平西疆,便能铁腕推行新政。
我们此刻,万万不可与他硬碰硬,唯有藏锋自保,静观其变。”
“江南人愿意做那出头的椽子,便由他们去,我们只需守好关中,护好家族,在他们捅破天之前,把自己摘得干净便足矣。”
堂内众人纷纷颔首,厅堂内压抑散去。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御书房内,大唐皇帝李嗣炎端坐龙椅之上,手中捏着罗网卫递上的密报,眉头微蹙。
密报之上,只写了一件事:群臣退朝后,江南二十余名官员齐聚秦淮河聚贤德酒楼,闭门议事,行踪诡秘,首辅房玄德到场片刻,便匆匆离去。
李嗣炎指节敲击御案,目光深邃,他知晓江南官员素来抱团,私下议事必有蹊跷。
他将密报放在御案上,望着窗外长空,沉吟片刻,并未下旨追查,只是淡淡吩咐身旁内侍黄锦:“去告诉刘离,盯紧他们的动静,但凡有出格之举立刻回奏,其余的不必轻举妄动。”
“是,定将陛下旨意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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