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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0年定业二十四年,六月。
关中的暑气来得比金陵早得多,烈阳炙烤着黄土大地,把整座长安重建工地,烤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距离太子李承业西征大捷,已过去半年,西疆的清剿与甄别,却远未结束。
天方教的残余信众、涉乱部落的族众、被牵连的边民,一批批被押解东进——顽抗的死硬分子尽数斩于西疆,青壮人口半数被押送北疆极寒之地实边,剩下的则全数投入了,长安新都的营建工地。
短短半年,工地上的异族徭役,从年初的三万暴涨到了六万。
人数最多的是西疆来的胡人,占了近半数,他们大多是被天方教叛乱牵连的边民,或是被俘的圣战者余部亲属,个个眼里藏着恨意,却又被日复一日的苦役,磨去了大半锐气。
其次是罗刹人与南印人,罗刹人多是满清与罗刹国交战时俘获的战俘,被成批卖给大唐商人,辗转送进了长安工地,南印人则是大唐南洋水师,攻略南印次大陆时掳来的俘虏,体格健壮,性子隐忍。
人数最少的是南洋土人,大唐占据南洋诸岛已二十余年,当地土人早被抓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多是从种植园里逃出来,又被抓回的老弱,在工地上连自保都难。
五万徭役挤在这片,绵延数十里的工地上,各族之间本就有宿怨,再加上日复一日的苦役、猪食般的饭食、监工无休无止的鞭打,仇怨越积越深,族群间的打斗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往往是上午两个族群,为了几筐窝窝头打个头破血流,下午又有另一群人,为了抢一桶水抄起了石块。
可工地上的唐人监工、周边哨塔里的唐军,从来都懒得管,只靠在栏杆上、坐在哨塔里,像看斗兽场里的厮杀一般,饶有兴致地瞧着,只等打出了人命,才会端着火铳下来,对着闹事的人群胡乱开上几枪,再把带头的人拖去禁闭了事。
对他们而言,这些异族徭役本就是贱命,死多少,都耽误不了新都的工期。
.............
正午的日头最毒,晒得黄土都起了烟,终于到了放饭的时辰。
徭役们拖着灌了铅的腿,从各个施工点涌过来,在饭车前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木碗,眼睛发绿盯着饭车里,那锅土豆野菜糊糊——依旧是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见不到,土豆少得可怜,大半都是难以下咽的野菜叶子,还混着不少沙土。
队伍里渐渐响起,低低的抱怨声,用着各族的语言,骂着这猪食都不如的饭食,骂着没日没夜的苦役,骂着草菅人命的监工与唐人。
队伍末尾,一个二十出头的西疆胡人少年,捧着木碗领到了自己那份糊糊,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红了眼。
他的阿爸阿妈都死在了,唐军清剿西疆的战火里,两个弟弟饿死在了,押解来长安的路上,只剩他一个人,每天扛着比自己还重的城砖,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还来不久的他捏着木碗,用胡语低声骂了一句:“这连狗都不吃的东西,真要把我们都饿死在这里!”
这话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厉喝。
只见一个满脸坑坑洼洼的唐人监工,手里攥着牛皮鞭子,几步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扬手就对着少年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
两鞭子下去,少年背上的麻布衣衫,瞬间被抽得稀烂,皮肉翻卷开来,血痕立刻渗了出来。
少年疼得惨叫一声,手里木碗摔在地上,糊糊洒了一地,连带着最后一点吃食都没了。
“狗娘养的贱种!给你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敢骂骂咧咧?真当老子听不懂你们说的鸟话。”
监工啐了一口,又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把人踹翻在地,对着身后两个跟班的散工吼道,“把这闹事的贱种拖走!关禁闭!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瘫在地上的少年。
周围的徭役瞬间噤了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恐惧,却没人敢出声。
谁都知道那禁闭是什么地方——那是工地西北角,用两堵石墙硬生生砌出来的窄缝,不足一米宽,人被塞进去,站不能直身,坐不能屈膝。
只能直挺挺地卡在里面,吃喝拉撒全在里头,夏天被烈日烤,冬天被寒风刮,别说关个三五天,就是关一天,人也得去半条命,不少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活着出来。
就在两个散工架着少年要走时,一道低沉的汉话,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这位管事且慢一步。”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一个块头巨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罗刹人,身高足有七尺,肩宽背厚,浑身的肌肉线条,隔着麻布衣衫都清晰可见,站在人群里像一座铁塔般,比周围的人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
他生得浓眉深目,鼻梁高挺,面容棱角分明,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古铜色,哪怕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也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势。
伊万,工地上所有罗刹人的头领,也是这五万徭役里最有威望的人。
监工看到伊万过来,脸上的凶气收敛了几分,他在工地上待了快两年,知道这个罗刹人的事迹。
——不仅体格惊人,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扛起千斤重的城砖,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懂汉话,会来事,能镇住手下的罗刹人,连带着周边的胡人、印度人、南洋土人都服他管。
工地上人多眼杂,全靠这些头领帮着约束徭役,不然六万乱民早就炸了锅。
“伊万?这事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监工捏着鞭子,语气生硬却没再动手。
伊万闻弦知雅意,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把监工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神色憨厚,语气平和,对着监工拱了拱手,用流利的汉话道:“管事息怒,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冲撞了管事,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他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不动声色地往监工手里塞了两枚银元,金属冰凉的轮廓传来,监工的手指立刻蜷曲,把钱攥在了手心。
长安工地上时常会挖到前朝的古墓,墓里的金银玉器、古物摆件,时常会被徭役偷偷藏起来,趁着夜色跟工地外围的小贩换银元、换吃食。
这些小贩都是附近的村民,跟监工、驻军都打通了关节,只要不是偷了大件宝物,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伊万在工地待了三年,手里攒了不少银元,平日里没少用这些东西,跟监工、哨塔的唐军打点关系。
监工掂了掂手里的银元,脸上的凶气彻底散了,嘴角露出笑意,对着他摆了摆手:“还是你伊万懂事。行,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饶了这小兔崽子。”
他回头踹了两个散工一脚,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放了!”
两个人黑着脸立刻松手,那胡人少年摔在地上,顾不上背上的伤,连滚带爬地爬到伊万面前,用胡语连连磕头道谢,哭得稀里哗啦。
伊万弯腰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塞到了他手里,用胡语安慰:“拿着,下次别乱说话,在这里先活着。”
少年攥着麦饼,眼泪掉得更凶了,又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缩到了人群后面。
周围奴隶看着这一幕,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不管是胡人、印度人,还是南洋土人,眼里都满是敬佩,毕竟谁敢说,自己没有落难的时候。
“还是伊万头领仗义!要不是他,这孩子今天就死定了!”
“可不是嘛,上次我们族里两个人被监工抓了,也是伊万头领出面保下来的。”
“在这鬼地方,也就伊万头领能说上话,能护着我们这些人了。”
人群里,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南洋土人走了过来,对着伊万躬身行了个礼,他是南洋土人的头领巴朗。
紧接着,一个穿着干净些的麻布长衫、眉眼深邃的印度人也走了过来,他是南印人的头领卡马尔。
还有几个西疆胡人的头领,也纷纷围了过来,对着伊万拱手致意。
这些各族的头领,平日里少不了因为族群矛盾起冲突,可在伊万面前都客客气气,没有半分不敬。
他们清楚在这吃人的工地上,只有伊万,能在监工和唐军面前说上话,能护着他们这些人,少挨几顿鞭子,少死几个人。
监工看着围在一起的众人,也没多说什么,揣着银元,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他心里门清,只要这些人不闹事,不耽误工期,给伊万一点面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有这么个能镇住场子的人在,他也省了不少麻烦。
远处的哨塔里,几个唐军士兵靠在栏杆上,看着底下的一幕,嚼着肉夹馍笑了起来。
“你看这罗刹人,还挺会来事,在这群贱种里,威望还挺高。”
“高就高呗,一群圈里的牲口,还能翻了天不成?有火铳在,再加上附近有驻军,他们就算闹起来也是个死。”
“就是,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省得我们费事。只要不耽误太子殿下的新都工期,死多少贱种,都不算事。”
几人说笑了几句,又把目光转回了工地里,继续像放牧一般,懒散的瞧着。
没人注意到,伊万看着监工走远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那点平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无数双麻木,绝望的眼睛,握着拳头缓缓收紧。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日头偏西时,放工的哨声终于刺破燥热的空气,徭役们拖着散架的身子往营地挪,伊万借着头领的便利,绕开监工的盯梢,走到工地外围的摊贩区。
这里是黄土路上临时支起的摊子,竹筐摆着干硬的麦饼、腌菜,瓦罐盛着凉白开。
小贩们操着关中话吆喝,混着各族徭役的低语,乱糟糟却是工地唯一的活气。
他熟门熟路走到,一个卖麦饼的摊子前,放下一枚银元,指了指筐里的粗饼和一小袋炒面——这是给族里几个老弱留的。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汉,收了钱麻利地包好东西,眼神却在瞟着别处,趁乱把东西塞到他手里。
伊万刚攥紧布包正想转身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五官藏在草帽檐下的商贩,突然从旁边的杂货摊后靠过来。
低低的说出一句,让伊万做梦都不敢想的话。
“想不想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浑身一僵,手里的布包差点落地,对方帽檐刻意压低,只能看到削瘦的下颌,身上沾着黄土,看着和其他小贩没两样。
可那双眼睛,在草帽下闪着冷冽,绝不是寻常村民。
然而,不等伊万开口追问,对方又补了一句:“今晚子时,西工地废窑场等你,如果你想逃出这里的话。”
说完,那人转身就钻进拥挤的摊贩群里,眨眼功夫便没了踪影,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伊万的错觉。
伊万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在这工地熬了三年,见过太多人因为想逃被乱枪打死,见过太多人被禁闭磨成一堆烂肉,自由这两个字,早就是最昂贵的奢望。
可刚才那人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玩笑,更让他心头狂跳——直觉在告诉自己,对方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人,要带他们逃离这人间地狱。
伊万捏着那包麦饼,站在乱糟糟的摊贩区,望着西工地的方向,那里的废窑场早已被黄土半掩,平日里只有零星的徭役,会去捡些碎砖。
此刻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子时,废窑场。
他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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