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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长安工地,只剩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哨塔上晃着,黄土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发出轻响。
伊万按着腰间藏了三年的短刀,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开巡逻的唐军士卒,摸进了西工地最深处的废窑场。
这里早已停工多年,三座土窑塌了两座,剩下的一座也被黄土半掩,窑洞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点微弱火光从窑口透出。
他在窑口顿了顿,耳朵贴在土墙上听了片刻,确认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才矮身钻了进去。
窑洞不大,地上铺着干草,中间燃着一小堆炭火,白日里那个草帽遮脸的人正坐在炭火边。
见他进来那人也不起身,只将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眉眼周正的脸,看着像个先生没有小贩的市侩气。
“伊万头领果然守信。”他开口,汉话带着软调。
伊万没有动作,巨大的身影堵死了窑口,手始终按在短刀柄上,警惕地扫过窑洞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埋伏,才沉声道:“你是谁?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笑了笑,往炭火里添了一根干柴,火星子窜起来,映亮了他眼底的算计:“头领不必问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我能给你和你的兄弟们,一条活路。”
闻言,伊万不动声色,默然道,“我在这工地熬了三年,见过太多说能给活路的人,最后都是拿我们的脑袋,换他们的前程,你想让我们拿着刀闹起来给你当枪使,对不对?”
待的久了,差不多也知道这里的规矩了。
前两年有两拨徭役闹事,都是被人挑唆的,最后闹事的人全被唐军砍了头,脑袋挂在工地门口示众,挑事的人却踩着他们的尸骨升了官。
就算他们真能闹起来,凭着六万手无寸铁的徭役,面对大唐的军队,最后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那人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辩解,只反问了一句:“头领觉得,不跟着我干,你们就有活路了?”
伊万大手猛地攥紧,一双铁拳捏得咔咔直响,他没回答。
“你在这里三年,每天扛着城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东西猪狗不如,你亲眼看着多少兄弟,活活累死在这工地上?”
那人也没讲什么大道理,仅仅是将现实砸在伊万心上。
“如今有多少人被监工,一鞭子抽死在黄土里?多少人被关进,那道不足一米宽的石缝里,再也没活着出来?和你一同来的人,现在还剩几个?”
伊万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和他一同从战俘营被卖到这里的二十七个同乡,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三个累死在扛城砖的路上,两个被监工活活打死,五个饿死在寒冬里,剩下的全死在了,那道吃人的禁闭石缝里。
“头领以为,等新都建好了,你们就能活下来?”
那人又补了一句,“这新都修了五年,太子催得越来越紧,工期一天比一天重,等城门立起来,宫殿盖起来,你们这些没用了的战俘、奴隶,陛下和太子会留着你们吗?”
伊万闭了闭眼,这个念头,他不是没在夜里想过,只是不敢深想。
六万人像牲口一样,被圈在这片工地上,除了日复一日地苦熬,他们没有任何别的路可走。
“头领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跟着你的兄弟们想想。”
那人的语气软了几分,但说出来的话更具煽动性。
“罗刹的兄弟,西疆来的胡人兄弟,南洋的土人兄弟,南印来的俘虏,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被抓到这里受折磨?
他们拿你当唯一能指望的人,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这黄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伊万握拳的手松下来,对方说的全是实话,可他也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
“驻军怎么办?”他想的更多,更不想白白送死。
“工地四周有两千唐军,全是火铳甲胄,还有骑兵随时能支援,我们就算拿着刀枪,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几轮齐射一个冲锋,我们就得死一半。”
“驻军的事不用你管。”那人语气笃定。
“我们自有办法,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动弹不得。
粮草、军械、调防,我们都能动手脚,保证在你成事之前,驻军不会有半分动作,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伊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抓住大唐太子李承业。”
伊万虎身一震,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你疯了?!”
“太子殿下下月便会,从西疆返回长安,亲自查验新都工期。”
那人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依旧语气平静,“我们会给你他的行程路线、护卫布防。
你只需要带着人伏击抓住他,只要太子落在你们手里,你们就有了跟大唐谈判的筹码。”
“要挟大唐吗?”伊万愣了愣。
“太子是国本,是大唐未来的皇帝。陛下就算再狠心,也不可能看着储君死在你们手里。”
那人继续鼓动唇舌,“到时候你们要自由,要回乡的船,要粮食,要金银,大唐都得答应。
没有太子这个筹码,你们就算杀出了工地,也跑不出关中,更跑不出大唐的疆域,四面八方都是唐军,最后还是死路一条,可抓住了太子,你们就能横着走,在大唐没人敢拦你们。”
话到这里,他便停了下不再多言。
任由伊万站在原地思索,半句催促的话都没有。
窑洞内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外面的风还在刮着,罗刹壮汉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一边是明知被人当枪使的忌惮,一边是熬不到头的绝望,还有那二十七个死去同乡的脸,在他眼前一遍遍闪过。
许久,他神情严肃认真道:“此事太大,我不能一个人做主,给我三天时间,我要跟兄弟们商量。
三天后,还是这里我会给你答复。”
“好。”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放在干草上。
“这里是五十枚银元,先给兄弟们改善一下伙食。三天后我等你准信。”
伊万弯腰拿起油布包,沉甸甸的银元硌着掌心,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钻出了窑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日深夜,徭役营地最深处的地下窝棚里,只点了一盏用黑布,裹住的陶土油灯,只有针尖大的一点光,从布缝里透出来,刚够照亮窝棚里四张男人的脸。
窝棚入口用厚木板和晒干的黄土坯,封得严严实实,外面分了三道暗哨,全是伊万从罗刹同乡里挑出来的死忠,连只飞虫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伊万坐在最里面,左手边是南洋土人头领巴朗,皮肤黝黑,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骨刀,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狠厉。
右手边是西疆胡人头领穆萨,高鼻深目,脸上带着浓密的胡茬,手始终按在胸前的吊坠上。
对面坐着的,是南印人头领卡马尔,穿着发白的麻布长衫,眉眼低垂,静默无声。
伊万把昨夜窑洞里的事,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从那人的提议到抓太子的计划,再到对方许诺的筹码,没有半分隐瞒。
话音刚落,巴朗猛一拍大腿,声音激动:“干了!早就该跟这群唐人拼了!我们南洋的兄弟,被他们抓去种植园二十年,死了几百万人!
我一家十二口,只剩我一个了!就算是死,也得拉几个唐人垫背!更何况还有活路!”
“我也赞同。”穆萨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这些唐人毁了我们的家园,杀了我们的族人,这是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真主会保佑我们的。”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伊万身上,满是期待。
唯有对面的卡马尔,脸白得像纸连连摇头:“不能干!绝对不能干!我们反抗就是以卵击石!大唐的军队无法战胜,当初在淡米尔纳德,阿育陀皇子带领我们跟唐军作战,十几万人打不过几万人。
就算抓住了太子,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只要我们好好干活不闹事,监工就不会虐待我们,总能熬下去的!”
巴朗听到这么窝囊的回答,瞬间瞪红了眼,他一把拽住卡马尔的衣领,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熬?你拿什么熬?你亲弟弟上个月刚累死在工地上,你忘了?!你想跪着死,别拉着我们一起!”
“放开我!”卡马尔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梗着脖子喊。
“前几年闹事的人,哪个不是被砍了头挂在门口?!我不想死!我也不让你们带着兄弟们送死!”
“够了。”伊万冷冷开口。
巴朗立刻松了手,狠狠推了卡马尔一把,他跌坐在干草上,喘着粗气不住地摇头。
伊万看着他语气平静:“这件事你不愿意,我们不逼你,但你记住,今天在这里听到的话,半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你知道后果。”
卡马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窝棚。
窝棚里安静下来,巴朗急得脸色涨红,低吼:“伊万头领!就这么放他走了?他要是泄密了,我们所有人都得被唐人绞死!”
穆萨也沉声道:“这种软骨头,留着就是祸患。”
伊万没有说话,只闭着眼靠在土墙上。
窝棚外,先是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又恢复死寂,连风声都听不见。
巴朗和穆萨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伊万睁开眼,看向窝棚口眼底只剩冷硬。
他对着外面用罗刹语,低声说了一句,外面传来两声整齐的应答。
接下来的三天,伊万把所有事都铺了下去。
白日里,他照旧带着罗刹同乡,扛最重的城砖,对着监工陪笑打点,用窑洞里拿来的银元,换来了管工的几句关照,也摸清了巡逻队换班的时辰、哨塔的布防缺口。
暗地里,他敲定了最终的人手,只有一千人,三百个过命的罗刹同乡,三百个跟唐军有血仇的胡人死士,两百个从种植园里九死一生的南洋土人,再加两百个没了退路的南印青壮。
剩下的五万多徭役,伊万没跟他们提半个字,只让四个头领借着族群抱团的由头,给底下人透了句话:再过几日,东头的粮库会开,谁抢到算谁的,监工房里的吃食、物件,能拿多少拿多少。
就这一句话,足够了。
在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工地里,“抢粮食”三个字,比任何口号都管用,没人追问缘由,但所有人都知道法不责众,全都一个个期待着那一天。
时间,在永不停歇的蒸汽轰鸣里,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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