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一次的接驳地窗口期，终于还是来了。
    按照往常的经验，这是混沌潮汐最为活跃的时期，是恶魔大军最容易突破现实屏障的时刻。过去的每一次窗口期，都会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入侵，伴随着血与火的厮杀，伴随着长城守卫者们用生命筑起的防线。
    但这一次，不一样。
    赤县联合所有拓荒者势力，组建了规模空前的边境巡逻队。从潇虞关到磐石关，从长城顶端到接驳地边缘，密密麻麻的监视装置被布置起来。能量探测器、空间波动传感器、生物特征扫描仪、精神污染监测器...所有能想到的监控手段，全部用上了。
    刘素从长城前线回到了潇虞，接替李克拉坐镇后方。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在长城驻守了整整五年，脸上刻满了风霜，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潇虞交给我。”刘素对李克拉说，“你去长城。如果真有什么变故，你在那里，我放心。”
    李克拉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带着黑角队离开了潇虞河谷，前往长城。
    黑角队的人数不多，只有五百人。无论在战争之中如何的折损，头顶黑角的潇虞王牌部队永远是这么多人。这次许多的黑角队战士都是年轻人，但他们的眼神，比盔甲更加坚硬。
    长城，潇虞关。
    李克拉站在城墙顶端，俯瞰着前方的接驳地。那片扭曲、色彩斑斓的区域，像现实世界的一道伤口，静静地躺在那里。天空是不自然的紫色和绿色，地面起伏不定，奇形怪状的生物在其中游荡。金色的时间长河无限延伸，如同上次那样。但是在李克拉的眼中，祂就是一条衔尾之蛇。
    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从接驳地传来，那是空间本身在哀鸣。
    “所有监视装置上线。”通讯频道里传来技术官的声音，“能量波动监测正常，空间稳定性监测正常，生物活动监测正常...一切正常。”
    “正常？”李克拉皱眉。
    “是的，总指挥。”技术官的声音带着困惑，“按照历史数据，窗口期前三天，接驳地的能量波动应该开始增强，空间稳定性应该开始下降，生物活动应该开始活跃...但现在，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李克拉沉默了片刻。
    “继续监测。”
    “是。”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一天，接驳地风平浪静。
    第二天，接驳地风平浪静。
    第三天，接驳地风平浪静。
    ...
    一个月，接驳地依旧风平浪静。
    长城上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守卫者们紧绷的神经没有得到释放，反而因为这种异常的平静而更加紧绷。他们检查武器，加固防御，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战术预案，但敌人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任何的反应？”李克拉问。
    “没有。”情报官摇头，“空间削弱，那么就意味着屏障的削弱，那些入侵者和掠夺者会像没有吃饱的恶狼一般涌入，但是这次却没有。而且这平静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李克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月，三个月...
    接驳地依旧平静得可怕。
    那种紧张的氛围只在防守方之中蔓延。长城上的守卫者们，从将军到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他们经历过战斗，经历过厮杀，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时刻。但他们没有经历过...这种死寂。
    在五个月的时候，接驳地本身的封印锁链崩碎一条，按理来说这对于掠食者不次于浓烈的血腥味和猎物的哀鸣，但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按照历史记录，这一天应该是恶魔大军最为活跃的时刻，应该是能量波动最为剧烈的时刻，应该是战斗最为惨烈的时刻。
    但这一天，接驳地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强烈的能量波动，没有山呼海啸的大军压境，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扭曲的区域依旧扭曲，色彩斑斓的天空依旧色彩斑斓，低沉的嗡鸣声依旧低沉。
    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安宁。
    “监测数据。”李克拉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中蕴含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能量波动：正常。空间稳定性：正常。生物活动：正常。精神污染指数：正常。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异常。”角族技术官的声音带着颤抖，“总指挥，这...这不正常。”
    是的，这不正常。贪婪狂躁的恶魔，停止了他们的入侵行动。所有聪明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克拉站在城墙顶端，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穿透接驳地扭曲的空间，看向更深处。那里是虚空，是被重重保护的重要传送阵，是与外界往来的唯一通路。
    他的本相“洞察”在精神海中缓缓旋转。星时鹿的身影若隐若现，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李克拉看到了碎片。
    模糊的、破碎的、但真实的碎片。
    他看到了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点点星光。他看到了一些身影，在星光下窃窃私语。他看到了一些交易，一些协议，一些...背叛。
    但具体的细节，他看不清。
    “总指挥。”索锐走到他身边，“同志们有些...不安。”
    “我知道。”李克拉说。
    “这种平静比战斗更可怕。”索锐的声音低沉，“我们在南海之南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海族突然停止进攻，我们以为他们撤退了，结果...他们在酝酿更大的攻势。”
    李克拉转头看向索锐。这位龙人统领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是在南海之南的战斗中留下的。他的眼神坚定，但深处藏着一丝忧虑。
    “你觉得他们在酝酿什么？”李克拉问。
    “不知道。”索锐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恶魔不会突然变得善良，他们停止入侵，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准备更可怕的攻击，或者...他们找到了更好的目标。”
    更好的目标。
    李克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李泽田的调查，想起了苏静澜的情报，想起了那些避开五大国核心区域的神秘势力。
    如果恶魔的目标不是长城...如果他们的目标在其他地方...
    “传令。”李克拉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第一军团、第三军团，集合。黑角队，准备出发。”
    “总指挥，出发？”索锐愣了一下。
    “我们离开长城。”李克拉说。
    “离开长城？可是窗口期还没结束，万一...”
    “没有万一。”李克拉打断了他，“恶魔不会来了。至少，不会现在来，甚至不是这里，以防万一，这里还需要人留守。”
    他转身，走向指挥中心。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吐了一口气：“希望他们能从这里来吧。”
    指挥中心里，参谋们正在分析数据，试图找出接驳地平静的原因。看到李克拉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司令，我们...”
    “不用分析了。”李克拉说，“命令：第一军团、第三军团，即刻撤离长城，返回潇虞。黑角队随我行动。通知刘素，加强潇虞防御，启动一级警戒。”
    “可是李市长，窗口期还没结束，万一恶魔突然...”
    “他们不会来了。”李克拉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将近半年的平静，已经说明了一切。恶魔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准备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目标可能已经不是这里了。”
    参谋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质疑李克拉的决定。这位覆水防御阵线总司令，他的判断就是命令。
    命令下达，整个长城开始运转。
    第一军团、第三军团，这两支潇虞最精锐的部队，开始有序撤离。装甲车辆启动，士兵们列队，物资开始装车。黑角队则集结在李克拉身边，五百名龙人战士，像五百块黑色的岩石，沉默而坚定。
    钱光大步走到了李克拉的身边，随行的还有李琏以及党棱，这里同样需要精锐驻守，但是诡异的平静以及自己的预见让李克拉十分不安。
    “先去潇虞。”李克拉抬头看了一眼钱光，“然后...看情况。”
    他没有说更多，但索锐明白了。这位龙人统领点点头，只是跟在李克拉的身边，一如三十多年来一样。
    李克拉最后看了一眼接驳地。那片扭曲的区域依旧平静，色彩斑斓的天空依旧诡异，低沉的嗡鸣声依旧持续。
    但那种平静，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嘲讽。恶魔在笑。笑他们的紧张，笑他们的戒备，笑他们的...无知。毒蛇，蛆虫，蝴蝶和山羊，他们正带着戏谑的目光盯着这里。
    李克拉转身，离开了城墙。
    他带着两个最精锐的潇虞军团，带着黑角队，果断离开了长城。这个决定很大胆，很冒险，但李克拉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
    真正的危机，不在接驳地。真正的危机，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