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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远兄方才言断曹贼粮道,此计不差。”
郭图的声音平缓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攻击性。
“然图有几处愚见,不吐不快。”
袁绍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缓缓拧了起来。
郭图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子远兄说断粮道,但子远兄似乎忘了一桩旧事。”
他微微侧头,语速刻意放慢,“曹孟德粮草不济,你我皆知,他自己又岂能不知?既知短板在此,焉能不派重兵严守?”
帐中安静了一息。
“前番交战我军折了大将,丢了精卒,功败垂成。”郭图摇了摇头,叹息般轻声道,“子远兄今日再提此策,可曾想过,曹贼粮道之上守军几何?将领何人?若再遣我军骑卒前去,拿什么胜算来保?”
许攸面色骤变。
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未出声,郭图已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子远兄言袭扰粮道可掩护我军地道之工。此言乍听有理,然细细想来——恰恰相反。”
郭图猛地提高嗓门,转身面向袁绍拱手。
“主公!我军每遣一支骑兵出营袭扰,便多与曹军一分交锋。两军厮杀,斥候往来,兵马调动,接触之面大增。曹贼奸诈阴险至极,其军中细作一旦混入我军探哨之间,岂非反倒将我军最隐秘的地道之事暴露无遗?”
这一击极准。
袁绍的手指停了,眉头拧成死结。
地道才是当前的核心杀招。
一旦走漏半分风声,前功尽弃。
郭图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弯,紧追不放。
第三根手指竖起。
“其三,最为凶险者,乃奇袭许都一事。”
他收起笑意,面色忽然转为凝重。
“子远兄言绕过圃田泽直扑许都。此计固然大胆,但绕行圃田泽路途遥远,沿途地形复杂,我军并不熟悉。曹操善用伏兵,岂能不在外围设下暗哨?”
郭图猛然回头,直视许攸,字字如刀。
“前番韩猛将军阵亡,被那张翼德三合挑落马下!如今我军再遣大将绕路奔袭,若途中再遇如此猛将,主公试想——折了带兵之人,那支孤军岂非一去不返?”
袁绍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看许攸,又看看郭图。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被两根绳子拽住的困兽,哪头都不肯先迈出去。
逢纪在后排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心中暗叹:完了,主公又要摇摆了。
许攸面色铁青,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
他强压着,上前一步,拱手道。
“主公!公则之所言,并非无理。然行军打仗,岂有万全之策?”
他语速极快,不给郭图再插嘴的空隙。
“若事事因噎废食、畏首畏尾,我七十万大军屯于官渡,空耗粮草,何日能破曹贼?韩猛之败,非策之过,乃执行之失!若主公择一稳重之将,领精骑五千,另辟蹊径——”
“子远兄。”
郭图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那股咄咄逼人的锋芒一收,语气反倒变成了推心置腹的温和。
这个转变太过突兀,连逢纪都忍不住侧目。
“你我皆为主公效力,何必争一时长短。”
郭图叹了口气。
“如今审正南之策已成大局。地道一旦掘通,曹营便如釜底游鱼,再无腾挪余地。此等必胜之局,何须节外生枝?”
他偏过头,看着许攸,目光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体恤。
“万一袭扰粮道之举惊动了曹贼,令其生出防备,反倒坏了正南兄呕心沥血之策。你我身为主公谋臣,当以大局为重。子远兄,如何?”
这话看似劝慰。
却将许攸的三策,轻飘飘地定性成了“节外生枝”四个字。
许攸再坚持下去,便不是在争策,而是在妨碍大局。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袁绍揉了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朝许攸虚按了两下。
“罢了罢了。”
袁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子远之言不无道理,但公则所虑亦是老成持重。如今地道乃重中之重,万不可横生枝节。断粮之事......”
他顿了一下。
“来日再议不迟。”
再议。
许攸太熟悉这两个字了。
从他第一次提出绕袭许都开始,每一次都是“再议”。
第一次是“此计过于行险,容后再议”。
第二次是“如今前线胶着,不宜分兵,再议”。
第三次,连个由头都不必找了,只剩光秃秃的两个字。
再议。
每一次的“再议”,都是永远不会有下文的搁置。
许攸张了张嘴。
他看着上方那张疲惫的脸。
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方才听完三策时一闪而过的锐光。
主公不是不懂,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他要的是踏踏实实必胜之局,他就是不敢赌......
许攸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只是缓缓合上双唇,深深低头,拱手。
“......臣遵命。”
袁绍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退出大帐。
许攸走在前面,逢纪落后两步,匆匆朝许攸的方向瞥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拐向了自己的营帐。
他还有一堆地道掘进的活儿要盯,这帐中的风波,他半点不想沾。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靠近。
郭图从帐帘后踱出来,追了几步,笑吟吟地凑上前去,抬手拍了拍许攸的肩膀。
力道很轻。
“子远兄勿忧。”
郭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此番审正南献策,也算奇计。地道掘通之日,便是破曹之时。你我同为主公效力,何分彼此?”
许攸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停步。
只是侧过脸,借着营道旁火把的光亮,看了郭图一眼。
那张堆满笑意的面孔上,眉眼弯弯,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安抚一位落寞的同僚。
但许攸在袁绍帐下混了多少年。
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他闭着眼都摸得透。
今日帐中三驳,一驳韩猛旧败,二驳走漏地道,三驳奇袭凶险。
每一击都踩在主公最忌惮的痛处上。
而最后那番推心置腹的“劝慰”,更是将“节外生枝”四个字钉死在了自己头上。
这哪是什么反驳,这是连消带打。
赢了面子,赢了里子,赢完了还要过来拍拍你的肩膀,告诉你别往心里去。
许攸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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