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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夜半,朔风如刀。
官渡前线,曹军护墙外侧。
一处凸出的马面工事内,油灯被刻意压得极暗,几如豆火。
三名精干哨卒裹着厚重的皮甲,缩在墙角避风。
其中一人正侧着脑袋,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生硬的水泥墙面上,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自十多日前军令下达,他们便日夜轮换,死守在此。
这十来天里,听得最多的便是呼啸的风声、秋虫的衰鸣,以及后方大营里偶尔飘来的马嘶。
今夜,依旧是沉寂得发苦。
老卒换了个姿势,把冻得发木的左耳挪开,换上右耳继续贴紧。
忽然。
老卒的瞳孔骤缩。
他头颅向墙面用力压去,恨不得将整个脑袋嵌进水泥里。
一种极其微弱的闷响,正从墙体深处,顺着脚下的泥土,断断续续地爬上来。
不是风声。
那是金属器物在极其压抑的情况下,磕碰土石的沉闷震颤。
其中还夹杂着泥层被剥落、挤压时的细微摩擦音。
“有了!”
老卒一把攥住身旁同伴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掐进皮肉。
他压低嗓音,亢奋道,“地底下......有动静!”
消息顺着巡哨链条,一路传至营垒督造的军帐。
马钧连甲都来不及穿,胡乱披了件外袍,提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大皮囊,快步奔至那处马面工事。
他挥手让老卒退开,自己趴伏在地,将耳朵严丝合缝地贴上墙体。
闭上眼。
周遭的夜风被他彻底摒弃。
那微弱的闷响通过水泥墙面,经过埋在地底的那几千只空陶罐与碎陶片的共振放大,落在他耳中,变得极其清晰。
“咚......咚咚......咚......”
节奏不均,时快时慢。
中间还伴随着短促的停顿,这是人力挖掘特有的间歇性敲击。
且这声音,绝不止一把锄头。
马钧爬起身,沿着护墙内侧快步移动。
每隔数丈,便重新贴墙听诊。
声响的方位与强弱,随着他位置的推移出现明显变化。
一段无形的地下轨迹在马钧脑海中飞快勾勒成型。
从对面几里外的袁营方向起,斜向东南,直勾勾冲着这道护墙的地基钻过来。
马钧拍去袍子上的泥灰,面色沉肃,转向一旁的哨长。
“速......速报中军。”马钧指着地底,“就说——地......地底之客,已......已至门前。”
......
中军大帐内,炉火正旺。
曹操尚未就寝,正与荀攸隔着案几对弈。
黑白棋子落得极慢,两人都在耗心力。
哨长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前沿马面的探报据实禀明。
曹操手里的白子“啪”地丢回棋篓。
他与荀攸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去传奉孝、仲德、元直。”曹操扯过大氅披在肩头,“直接去护墙!”
一炷香后,曹军护墙之上。
火把被压低,昏暗的光线在墙头摇曳。
郭嘉、程昱、徐庶几人悉数到齐。
曹操的目光落在马钧身上。
马钧从皮囊里抽出那卷竹筒,拔掉塞子,将图纸直接铺在平整的墙垛地上。
郭嘉手一挥,旁边一名军士将火把递了过来。
火把照耀下,马钧手里捏着一小块炭笔,凭着方才听诊的方位,在图纸的空白处重重点下三个黑点,随后用线连起,画出一条粗重的轨迹。
“司空。”
马钧手指点在那条炭线上,“依......依学生所测,袁军地道已......已掘至我军护墙外侧约三十步之内。其掘进方位,乃......乃是此处。”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重重戳在代表曹营边缘的黑圈上。
“以......以其声响的频密推断,袁......袁军昼夜不歇。至......至多再有两日,便......便可抵达我军地基覆盖之下。”
图纸之上,敌军的暗刃已然逼近咽喉。
郭嘉拢着袖子,盯着那条线,冷笑道:“袁本初这地鼠,挖得倒是够快。他在上面摆了十几天的谱,就为了底下的这几天。”
曹操看着图纸,手按剑柄,沉声开口:“德衡。袁贼地道既已临近,依你之见,当如何破之?”
面对主公问询,马钧全无怯场。
这十日他早就把应对之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他直起身子,手指点向图纸上护墙地基的截面线,条理分明。
“司......司空。先......生当初教我筑墙时,地基深达一丈三尺,内......填巨石,以水泥浇筑而成,坚逾铁壁。袁军那点破铜烂铁的锄头,绝......绝无可能从正面强行穿透。”
马钧在图纸边缘划了两下。
“他们若要越过此基,非......非得再往下深挖不可。然......然深挖则工期倍增。且地底越......深,出土越难、通风越差,掘......掘进速度必大为迟滞。”
马钧抬头看向众人。
曹操眯起双眼,看着马钧画下的那道弧线:“那么——”
马钧目光明亮,掷地有声:“正......正因如此,学生斗胆献策——我......我军可在地基覆盖范围之外,沿……沿着护墙内侧,连夜挖......挖一圈深壕长沟!”
马钧蹲回地上,炭笔在那道弧线上重重描黑,将其化作一条深邃的拦截线。
“此......沟不必太宽,五......尺足矣。但......须深及一丈,紧......贴着我方地基外缘而挖。”
他用炭笔在截面线和弧线的交汇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袁......军地道自地底而来,双眼抹黑。无......论他们从何处穿越地基边缘,只要往上走,一旦掘破土壁,必......必然直接贯入我军预掘的深壕之中!”
图纸上的局势瞬间明朗。
那道深壕,就像一张提前张开在地底的大嘴,专等着地道里的人自己撞进来。
“地道现形,彼军便如瓮中之鳖!”马钧将炭笔捏在手里,“其.......地道本就狭窄,至.......多容三五人并行,且.......需弓腰屈膝。我军只......只需在壕沟之上严阵以待,待其出口暴露——”
马钧竖起两根指头。
“其一,可......可遣甲士持长枪长戟立于沟上戒备。彼......军自地底钻出一个,我军便扎......扎死一个,居高临下,敌军绝无......无还手之力!”
“其二——”马钧斩钉截铁。
“备......备湿柴枯草,堆......堆于露出的洞口,纵......纵火灌烟!那地道深埋地下,不......不通风,不见天。几......几里长的孔道,浓烟一灌,地......地底之下,尽成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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