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79章 手下留盏(1/1)  黄泉守夜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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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寺内,穿过钟楼鼓楼,走过晨雾弥漫的放生池,踏过被晨露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寺庙已经苏醒,早课的梵唱声隐隐从大雄宝殿传来,低沉,庄严,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淡雅气息。偶尔有早起洒扫的僧人,见到方丈和路人,皆合十行礼,悄然退避。
    还未走到方丈所居的禅院,远远地,就听见一阵与这宁静祥和氛围格格不入的喧哗吵闹声,从那月亮门内传来。
    几个穿着灰色短打僧衣、年纪不大的小沙弥,正挤在禅院门口,你推我搡,探头探脑地想往院子里看,脸上写满了焦急、无奈,还有几分小孩子看热闹似的兴奋。其中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负责知客接待的年轻僧人,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搓着手,在原地转圈,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这……这成何体统!”云间和尚远远看见,眉头就皱了起来,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他倒不是生气小沙弥们围观,而是那禅院里传出的动静……
    路人自然也听到了。那是一个清脆、娇嫩却拔高到近乎尖锐的女声,正用着估计能穿透三层墙壁的音量,气势汹汹地嚷嚷:
    “你们这群死秃驴!木头疙瘩!榆木脑袋!到底带不带我去找方丈?!再不带路,信不信本姑娘把你们这破禅房给拆了!把你们这满寺的泥菩萨都涂成花脸猫!让你们黄龙寺变成花脸猫寺!看你们还敢不敢藏我的人!”
    伴随着这清脆骂声的,是“砰!乓!咣当!哗啦——!”一连串稀里哗啦、令人牙酸的碎裂和倾倒声。间或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念佛声。
    “我的天……我的紫砂掇只壶!我的前朝青瓷莲花盏!我的……我的《金刚经》手抄本啊!”云间和尚脸色瞬间就变了,那平和淡泊的高僧形象差点维持不住,肉痛地低呼一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方丈威仪,撩起僧袍下摆,也顾不上年迈,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禅院。
    路人和其他几位紧随其后的高僧也赶紧跟了进去。
    一进月亮门,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都是一怔。
    方丈这间素来以雅致整洁着称的禅院,此刻堪称一片狼藉,宛如刚被台风席卷过。
    院中那棵老梅树下,一个天青色冰裂纹瓷瓶摔得粉碎,瓷片和水渍、残花溅得到处都是,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两张厚重的黄花梨木圈椅被掀翻在地,其中一张的椅子腿似乎从榫卯处断裂,歪在一边。禅房那扇素雅的竹帘,被扯下半边,歪歪斜斜地挂着,在晨风中无力地晃动。
    而禅房内,更是“战况惨烈”。地上散落着经书、卷轴、笔筒、砚台、镇纸……一个精致的紫铜狻猊香炉被打翻在地,里面的香灰洒了一地,混合着打翻的茶水,糊成一团。几个负责在禅院伺候(或者说看守)的小沙弥,正苦着脸,双手合十,缩在墙角,闭着眼睛,嘴唇飞快地翕动,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一副“我佛慈悲,赶紧把这女魔头收了吧,弟子实在顶不住了”的绝望表情。
    而这场小型“灾难”的绝对中心,那个“女魔头”,此刻正背对着门口,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在禅房中央,对着墙角那些“鹌鹑”般的小沙弥,继续她的“声波”与“物理”双重攻击。
    那是一个背影就极动人的少女。
    看身量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含苞待放、青春逼人的年纪。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窄袖劲装,衣料是上好的苏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衫剪裁极为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正在发育的、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不盈一握的纤腰被一条同色绣着繁复金线缠枝莲纹的宽腰带紧紧束住,更显得胸脯饱满挺翘,腰肢纤细柔韧。下身是同色的撒脚裤,裤腿利落地扎进一双小巧的鹿皮短靴里,衬得一双腿笔直修长,充满活力。
    一头乌黑浓密、如上好绸缎般的长发,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般梳成复杂的发髻,而是高高地、利落地束成一束马尾,用一根金镶红宝石的发簪固定,发尾长及腰臀,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在背后活泼地跳动,像一匹不安分的黑色小马驹。
    光是这个背影,就充满了青春、活力、骄纵和一种不管不顾的任性之美。
    此刻,她似乎觉得骂得还不够解气,又或是觉得那些小沙弥的沉默是种无声的对抗,顺手抄起手边矮几上最后一个完好的、白瓷底绘青花缠枝莲的茶盏——看那釉色和画工,绝非凡品——作势就要往地上砸!
    “手下留盏——!”
    一声混合了心痛、急切和一丝惶急的呼喊,如同佛门狮子吼(虽然没那么大声威),骤然在禅房门口炸响!
    云间和尚也顾不上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僧风范了,眼见那茶盏就要遭遇毒手,他一个箭步,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冲了进去,身形快得带起一阵风,宽大的僧袍袖子如流云般卷出,目标直指那空中即将坠落的茶盏!
    柳叶(没错,正是柳家大小姐柳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和一道影子吓了一跳,手一抖,那茶盏便脱手飞出,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朝坚硬的地面落去。
    说时迟那时快,云间和尚那招“流云袖”已到,柔软的僧袍袖口精准地、轻柔地一卷,如同春风托起落叶,在茶盏距离地面不足三寸的险之又险的距离,将其稳稳接住,然后迅速收回怀中,紧紧抱住,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他长长地、重重地松了口气,后背的僧袍都被瞬间惊出的冷汗浸湿了一小片。这才有暇抬起头,看向那个差点让他“损失惨重”的罪魁祸首。
    柳叶也终于看清了来人。见是个眉毛胡子都白了、穿着僧袍的老和尚,正抱着茶盏,一脸心有余悸又隐含怒意地瞪着自己,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珠滴溜溜一转,非但没有半点害怕或愧疚,反而将双手叉腰的姿势摆得更标准,扬起精致得不像话的小下巴,用那双水汪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不客气地睨着云间,气哼哼地质问道:
    “喂!你是谁啊?哪个庙里的老和尚?没看见本小姐正在这儿办事吗?识相的快带我去找方丈!还有,把路人哥哥交出来!不然……”
    她上下打量了云间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仿佛命根子般的茶盏上,漂亮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恶劣的、小恶魔般的笑容:
    “不然,我就把你怀里那个破杯子也砸了!把你身上这身破袈裟扒了,挂到你们山门前那根最高的旗杆上去!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黄龙寺的和尚是怎么被本小姐教训的!”
    这话说得,又刁蛮,又无礼,又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简直能把修养最好的圣人也气得三尸神暴跳。墙角那几个小沙弥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紧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的指节都捏得发白了,嘴里念佛的速度更快,几乎成了嗡嗡声,显然不敢想象接下来方丈震怒的恐怖场景。
    然而,出乎所有人(包括路人)的意料,云间和尚并没有发怒。
    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或斥责。他只是抱着那个茶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磕碰或裂纹,这才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初生婴儿般,将其放回那张侥幸未被掀翻的矮几上。放好后,还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那矮几配不上这茶盏似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因为刚才剧烈动作而有些凌乱的僧袍衣襟和下摆。然后,他双手缓缓合十,置于胸前,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露出了那种惯常的、和煦的、甚至带着几分慈祥长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一丝属于得道高僧的、洞悉人心的睿智光芒,一闪而逝。
    “阿弥陀佛。”云间和尚念了声佛号,声音平和舒缓,仿佛刚才那个差点为个茶盏“失态”的人根本不是他,“老衲正是这黄龙寺的方丈,法号云间。不知女施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两朵盛开的菊花,慢悠悠地继续道:
    “至于女施主所说的,拆寺、涂佛像、扒老衲僧袍挂旗杆……”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柳叶脸上那“你知道就好”的得意小表情,话锋忽然一转:
    “这些事,以女施主的家世和……魄力,自然都做得。老衲这把老骨头,恐怕也拦不住。只是……”
    他又顿了顿,成功吊起了柳叶的胃口,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
    “只是老衲担心,女施主若是任性胡闹过了头,把这禅房真拆了,把这寺也搅得天翻地覆……到时候,女施主想找的人,恐怕就……更找不着了。毕竟,谁愿意留在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还挂着方丈僧袍的地方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像一根精准无比的针,一下子戳破了柳叶那虚张声势的气球,直刺她最核心的担忧。
    柳叶脸上那刁蛮任性、趾高气扬的表情,瞬间僵住。她瞪大了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云间和尚那笑眯眯的脸。她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两三秒钟,似乎在急速判断这话的真假,以及眼前这个老和尚到底是不是在唬她。
    随即,她眼中的怒气、骄纵、虚张声势,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混合了急切、担忧、委屈和重新燃起的希冀的光芒取代。
    “你……你真是方丈?”她上前一步,也顾不得保持那“叉腰质问”的霸气姿态了,微微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知道路小哥哥?你知道路人哥哥在哪儿?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他……他没受伤吧?你们有没有欺负他?他是不是被你们关起来了?”
    她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爆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砸出来,完全没了方才那股“女魔头”的气势,倒像一只担心主人走丢了、急得团团转的小奶猫。那神情,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担心心上人受了委屈、急着要找人算账、又怕听到坏消息的小女儿情态。
    云间和尚心中暗笑,果然是个被宠坏了的、心思单纯透亮的小丫头,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一本正经、悲天悯人的高僧模样,侧过身,让开门口,伸出一只枯瘦却稳定的手,朝着院中、月亮门外,笑眯眯地一指,语气笃定地道:
    “路少侠乃我寺贵客,更是归还我镇寺之宝的大恩人,岂敢怠慢?老衲以佛祖起誓,路少侠安然无恙,吉人自有天相。这不,路少侠就在老衲身后,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正等着女施主呢。”
    柳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猛地、急切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一片狼藉的禅院,穿过那扇月亮门,落在了站在院中、一身墨蓝劲装、身姿挺拔、正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的路人身上。
    四目,隔着一段距离,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柳叶的眼睛,像是被瞬间注入了亿万星辰的光辉,骤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简单的“亮”,而是一种爆炸性的、由内而外迸发出来的、炽热到几乎能灼伤人的光芒!像沉寂万年的火山突然喷发,像无边黑暗中骤然升起的旭日,像夜空中所有烟花在同一时刻绽放!那光芒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纯粹到极致的惊喜,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安心,更是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眷恋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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