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85章 家书(1/1)  黄泉守夜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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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简不大,约莫一尺来长,由二十余片宽窄均匀的竹片编联而成。竹片颜色并非均匀的暗黄,有些地方颜色更深,近乎焦褐,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竹片表面,用锋利的刻刀,阴刻着密密麻麻、细如蚊蚋的古篆文字,以及一些奇异的、类似星图、符文、山川脉络的图形。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些文字图形中蕴含的古朴、玄奥、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晦涩波动。
    而当柳镇岳和柳文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急切地投向竹简侧面、靠近那根深褐色兽筋捆扎处的下方时——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柳镇岳的手,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对一直在他掌心缓缓转动的玉核桃,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破裂的“咔”声,差点脱手掉落!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同身后的白墙,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柳文轩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几乎是以一种失态的、近乎扑倒的姿势俯身向前,将自己的脸凑到离竹简不过半尺的距离,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从竹简上抠下来,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竹简侧面,兽筋下方,几个以古篆阴刻、因年代久远和竹质磨损而略显模糊、边缘有些毛刺,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其苍劲有力、铁画银钩般风骨的字迹,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劈入他们的眼中,炸响在他们的脑海深处:
    《天工开物·阵道篇·下》
    七个字!仅仅七个字!
    却如同七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柳家父子心头最隐秘、最疼痛、也最期盼的伤口上!
    “家传阵法的下部心诀——!”
    父子二人,几乎是同一时刻,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混合了极度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恐惧的颤音的惊呼!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厅堂内撞击回荡,震得莲花宫灯垂下的水晶流苏都似乎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柳镇岳猛地抬头,那双锐利如鹰、看惯世事沉浮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死死盯向路人。那目光中有狂喜——失传百年的至宝竟真的重现!有惊疑——这年轻人到底是谁?为何能得到此物?有深切的惶恐——这竹简的出现,是否意味着那个尘封多年的、关于家族长子失踪的隐秘,也将随之揭开?枯荣大师……黄龙寺太上长老……难道……
    一个数十年来,被家族刻意淡化、甚至在某些场合讳莫如深的猜测,如同一条潜伏在家族历史阴影中的毒蛇,在这一刻,被这卷竹简彻底唤醒,昂起了它冰冷的头颅。柳镇岳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震惊、狂喜、愧疚、痛楚、释然……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颜料盘,混杂在一起,让这位久经风浪的老家主,一时竟有些失态。他握着核桃的手猛地收紧,那对盘玩多年、早已玉化温润的核桃,在他巨大的指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柳文轩同样心潮澎湃,巨大的冲击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但他毕竟年富力强,身处家主之位,比父亲更快地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强迫自己移开死死黏在竹简上的目光,深吸几口气,视线在竹简上更仔细地逡巡。忽然,他眼神猛地一凝,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竹简下方、油布尚未完全展开的褶皱处,对侍立一旁、同样被眼前一幕震惊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呼吸的柳工急促道:
    “柳工!快看!这下面……竹简下面,油布里……好像还压着东西!”
    柳工闻言,浑身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连忙上前,不敢用手直接去碰触竹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垫在手上,然后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将那卷《阵道篇·下》的竹简,微微抬起一角。
    果然!在竹简下方,油布包裹的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颜色同样陈旧、边缘有些磨损、以暗红色火漆严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火漆上的印记,并非柳家世代相传的柳叶缠云家徽,而是一个简朴的、线条圆融流畅、透着佛门禅意的“卍”字纹!
    “卍”字佛印!
    柳工的瞳孔也收缩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用丝帕包着手,将那牛皮纸信封轻轻取出,双手微微颤抖着,恭敬地呈到柳镇岳面前。
    “宗主……这里,还有一封信。”柳工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将信封递上。
    柳镇岳的目光,落在那个带着“卍”字佛印的信封上,呼吸又是一窒。枯荣大师……佛印……这封信,恐怕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确认那个惊人猜测的最后钥匙,也可能……是揭开一段尘封数十载、夹杂着家族纷争、个人理想与遗憾的悲欢往事的序幕。
    没有犹豫,柳镇岳接过信封。指尖传来的牛皮纸的粗糙感,和火漆微硬的触感,无比真实。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凝重的儿子柳文轩,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同样的惊疑、忐忑,以及一丝深切的期盼。
    柳镇岳用拇指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火漆边缘,一点一点地将其剔开。火漆碎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屏住呼吸,从信封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颜色泛黄但质地坚韧的桑皮纸。
    展开。
    纸上字迹,清瘦峻拔,力透纸背,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风骨,带着一种看破红尘万丈后的疏淡与宁静,却又在转折勾画间,隐隐透出铁画银钩般的锋芒与未曾完全磨灭的执拗。这字迹……柳镇岳和柳文轩太熟悉了!那是他们的大哥/大伯,柳家长房长子,柳镇山年轻时的笔迹!只是比起记忆中那份飞扬跳脱、棱角分明,如今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圆融与……寂寥。
    父子二人的目光,急切地、贪婪地落在那一个个仿佛带着体温和岁月尘埃的字迹上。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镇岳吾弟,文轩吾侄,见字如晤。”
    开篇称呼,简单直接,却让柳镇岳的眼眶瞬间一热。数十年了……“吾弟”这个称呼,他已经数十年未曾听到,来自那个人的口中。
    “一别数十载,红尘相隔,骨肉难见。昔日争执,俱是年少气盛,各执己见,如今思之,恍如隔世,唯余唏嘘。为兄当年负气离家,言行过激,累及家族声誉,更让父亲与弟等忧心牵挂,此乃为兄一生之过,愧疚之心,日夜煎熬,无言以对。”
    看到这里,柳镇岳拿着信纸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发出簌簌的轻响。他猛地抬头,与近在咫尺的儿子柳文轩对视,两人眼中俱是翻江倒海、惊涛拍岸般的震撼与恍然——果然!那个尘封的猜测,被这封信,被这熟悉的笔迹,被这字里行间的愧意与沧桑,彻底证实了!
    黄龙寺的太上长老,那位传说中佛法精深、德高望重的枯荣大师,竟然真的就是他们柳家当年那位惊才绝艳、锋芒毕露,却因执着于阵法改革、意图融合佛道之理、与当时族中守旧元老们爆发激烈冲突,最终在一次关乎家族未来道路的彻夜争吵后,留下一封决绝书信,携《天工开物·阵道篇·下》这卷被视为家族根基之一的孤本,毅然离家出走,从此人间蒸发、杳无音信的长房长子——他们的大哥/大伯,柳镇山!
    那个名字,在柳家内部,尤其是在柳镇岳这一代和柳文轩幼时的记忆中,曾是荣耀,是骄傲,也是不可触碰的伤痛和半个禁忌。天纵奇才,对阵法的领悟与创造力冠绝同辈,被誉为柳家中兴的希望。但他太过激进,太过理想化,认为柳家祖传阵法固步自封,需汲取佛道精华,融入自然大道,方能真正发扬光大,甚至触碰到了某些被视为禁忌的融合领域。这无疑触动了族中元老们的根本利益和固有观念。冲突愈演愈烈,从理念之争发展到人事倾轧。最终,在一次决定家族阵法传承是否改革的关键会议上,激烈的争吵演变为决裂。柳镇山愤而离席,当夜便收拾行囊,只带走了这卷他视若性命的《阵道篇·下》孤本,留下一封满是失望与决绝的书信,踏着夜色,消失在家族视野之外。
    柳家发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在江南乃至中原寻找了数十年,花费无数金银,动用无数人情,却始终石沉大海,了无音讯。所有人都渐渐接受了那个最可能的结果——他或许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郁郁而终,或许遭遇不测,或许心灰意冷之下彻底隐姓埋名。谁能想到,他竟斩断红尘,遁入空门,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最终成了佛门圣地黄龙寺的太上长老,地位超然,受人景仰的枯荣大师!
    柳镇岳只觉得一股混杂着酸楚、释然、愧疚、欣喜的热流,猛然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文轩也深吸口气,凑得更近,仿佛怕错过一个字。
    “此《阵道篇·下》卷,乃吾当年离家时所携。彼时意气,欲以此卷为凭,印证所学,闯荡四方,寻佛道之法以融阵理,证吾之道不孤,以期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携新悟归来,重振柳家阵道雄风。然,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离家的路,比想象中更长,更崎岖。所见所闻,所经所历,远超当年困守家族一隅之想象。理想与现实碰撞,信念在颠沛中磨损。辗转流离,遍尝冷暖,最终于迷茫困顿之际,得遇黄龙寺上代方丈点化,窥见佛法广大,慈悲智慧,方知昔日执着,多有偏颇。遂斩断尘缘,剃度出家,此卷遂成无根之萍,藏于身侧。每每夜深人静,睹物思人,思及家族,思及当年意气,思及未竟之志,唯有惕厉,如负山岳,不敢或忘,亦不敢轻易示人。”
    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段漫长而曲折的心路历程,是理想碰壁后的迷茫,是寻觅归宿的艰难,是最终在佛法中找到平静的解脱,却也难掩那份对家族、对过往的复杂心绪与沉重负担。
    “此卷乃柳家根基,不可长久流落在外。吾入空门,身似菩提,心似明镜,此卷于吾,已是尘缘外物,执之反成挂碍。然,归还之机,一直未至。直至近日,寺中忽来一少年,名唤路人。”
    看到“路人”二字,柳镇岳和柳文轩都不由自主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静静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的路人。原来,大哥/大伯在信中提到了他。
    “此子年岁虽轻,然身负奇命,眉宇间自有正气,行事沉稳果决,更难得胸怀赤诚,重信守诺。观其行止气度,非池中之物,且冥冥之中,似与柳家有一线缘法牵系。吾暗中观察,又经一番试探,觉其心性资质,皆属上乘,堪当大任。故,思索再三,决定借此机缘,托其将此卷带回,物归原主,丁却吾心中一桩多年夙愿,亦算是对家族,稍作弥补。”
    原来如此!柳镇岳心中恍然。大哥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托付给这个年轻人,绝非偶然。必然是经过仔细观察,甚至可能暗中试探(想到风行师弟的面壁思过,或许也有大哥的授意?),确认其为人可靠,且与柳家(或许是通过柳叶?)有所关联,才做出的决定。这既是丁却他自己的心愿,也是为柳家未来结下一份善缘。
    “另,据吾所知,路人小友不日将往东海,寻那‘归墟’之地入口。归墟凶险,诡谲莫测,乃天地间至阴至寒绝地,非寻常手段、修为可应对。寻常阵法,入之则被阴气侵蚀,效力大减,甚或反噬其身。吾知柳家祖传‘地泽万物复苏大阵’,乃上古奇阵,取法自然,蕴含生生不息、化育万物之机,暗合大道本源。此阵重在‘守护’、‘滋养’、‘同化’,或可一定程度上抵御归墟死寂阴煞之气侵蚀,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护持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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