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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少侠,”柳文轩微微颔首,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审视,“小女顽劣,这些日子私自离家,想必给少侠添了不少麻烦。柳某在此代小女致歉。也多谢少侠一路照拂。听闻少侠尚有要事在身,柳某就不多留了。至于小女,我们会带回去严加管教,不劳少侠费心。”
这话说得很客气,很体面,但意思再明确不过:感谢你照顾我女儿,但到此为止。我女儿我们要带走了,你可以走了,咱们两不相欠。
路人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柳文轩的视线,又转向一旁面色不豫的柳镇岳,缓缓道:
“柳家主误会了。晚辈并非要阻拦二位带柳姑娘回家。柳姑娘天真烂漫,确是晚辈旅途中的良伴,并未添麻烦。晚辈此来,除了送柳姑娘,确有一事。”
他顿了顿,在柳镇岳和柳文轩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伸手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了一个用寻常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那包裹不大,却显得颇为沉重。油布因为长时间贴身收藏,沾染了他的体温,也显得有些陈旧。
“此物,”路人双手将油布包托起,神情郑重,“乃黄龙寺枯荣大师,托晚辈转交二位的。枯荣大师言道,此乃‘物归原主’。”
“黄龙寺?枯荣大师?”柳镇岳和柳文轩同时一愣,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之色。他们柳家与黄龙寺虽然同处江南,偶有香火往来,但并无深交,更谈不上有何密切关系。枯荣大师乃是黄龙寺的太上长老,传说中早已不理俗务、常年闭关的世外高人,地位超然。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有东西,托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转交给他们柳家?而且还是“物归原主”?
柳镇岳对侍立一旁的柳工使了个眼色。柳工立刻上前,恭敬地、小心翼翼地接过路人手中的油布包,步伐沉稳地走到紫檀木茶几前,将其轻轻放在柳镇岳面前。
厅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不起眼的油布包上。柳叶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暂时忘了争吵。
柳镇岳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指节分明的手,轻轻解开油布包上的细绳。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仿佛在开启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油布一层层掀开。
当最后一层油布褪去,露出里面那卷颜色暗黄、质地古朴、边缘有些磨损、以不知名兽筋捆扎的竹简时——
柳镇岳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太师椅厚重的椅脚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椅子向后挪动了寸许。他死死盯着那卷竹简,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核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那对盘了多年的玉核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柳文轩也“霍”地站起,一步跨到茶几旁,俯身细看。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竹简侧面露出的几个模糊的、以古篆刻写的字迹时,他的身体也剧烈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迅速涌上激动的潮红。他猛地抬头看向路人,又看向父亲,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激动而微微发颤,甚至破了音:
“《天工开物·阵道篇》……下半卷?!这……这怎么可能!我柳家失传已逾百年、历代家主苦寻不得的祖传阵法下半卷,怎么会……在黄龙寺枯荣大师手中?!又怎么会……在你手里?!”
两人的反应,完全在路人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剧烈。枯荣大师将东西交给他时,只说是“物归原主”,并未多言。但此刻看到柳家父子这如同见了鬼、又如同见了失散百年至亲般的激动模样,路人明白,这卷看似不起眼的竹简,对柳家而言,恐怕不仅仅是“祖传之物”那么简单,它很可能关乎柳家真正的核心传承、兴衰荣辱,甚至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巨大秘密。
柳镇岳颤抖着手,想要去触摸那竹简,指尖在距离竹简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怕自己一碰,这失而复得的至宝就会化作梦幻泡影。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灼灼地射向路人,那目光中再无之前的审视和威严,只剩下急切、狂喜和不敢置信:
“路少侠!枯荣大师……他可还说了什么?这竹简……他是如何得到的?又为何……要归还我柳家?大师他……此刻何在?”
路人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如实道:“柳老太爷,枯荣大师只让晚辈将此物转交,说是‘物归原主’,并未多言其他。至于大师如何得到此物,晚辈亦不知晓。大师将竹简交给晚辈后,便已飘然离去,想必是回黄龙寺清修了。”
柳镇岳和柳文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翻江倒海般的震撼、疑惑,以及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失传百年的家族至宝,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由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回,背后牵扯的因果和秘密,恐怕大得惊人。而眼前这个能得枯荣大师如此信任、托付如此重宝的年轻人,其身份、来历、目的,也绝不简单!
柳镇岳深吸几口气,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一代家主,强行压下心中几乎要炸开的惊涛骇浪,缓缓坐回太师椅。只是那握着核桃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他目光深沉地看向路人,那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震惊、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重视。
“路少侠,”柳镇岳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枯荣大师将此关乎我柳家百年气运的重宝,托付于你,让你带回柳家。此恩此德,重于泰山,我柳家上下,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卷竹简,又回到路人脸上,一字一句,沉声道:
“少侠对我柳家,有归还祖传重宝之大恩。从今往后,少侠便是我柳家最尊贵的恩人与朋友。少侠若有任何需要柳家相助之处,只要不违背天理道义,不伤及柳家根本,无论金银财帛、人力物力,抑或是其他,柳家定当倾尽全力,以报此恩!”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以整个柳家的名誉和未来为承诺。可见这半卷《天工开物·阵道篇》,在柳家心目中的地位,恐怕比金山银山还要重要百倍。
路人却再次摆了摆手,神色坦然:“柳老太爷言重了。晚辈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恰逢其会罢了,不敢居功。枯荣大师慈悲,愿将此物归还,是大师与柳家的缘分。晚辈不过是个跑腿送信的,当不起如此重谢。”
他这番不居功、不挟恩的态度,让柳镇岳和柳文轩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此子年纪轻轻,不仅修为气度不凡,难得的是心性沉稳,知进退,不贪功,实属难得。
“少侠过谦了。”柳文轩接口道,语气比之前客气、亲近了何止十倍,“此物对柳家意义非凡,少侠带回它,便是对柳家有天大的恩情。这谢,少侠必须收下。否则,我柳家上下,于心难安。”
他顿了顿,看向路人,语气真诚:“方才少侠说,此来除了送小女,还有一事?不知是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柳家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路人看了一眼身旁同样被那竹简和父祖态度惊得瞪大眼睛、忘了争吵的柳叶,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柳老太爷,柳家主,实不相瞒,晚辈即将前往东海,需寻找一处名为‘归墟’之地的入口。听闻柳家世代居于东海之滨,掌控金银湖,对东海风物、海路航道、乃至一些古老传说秘闻,想必知之甚深。晚辈冒昧,想向二位请教,可曾听说过‘蜃楼岛’?”
“蜃楼岛?”
柳镇岳和柳文轩同时皱眉,露出了凝重而深思的神色。
厅堂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渐沉的暮色,将天边最后一道金光收敛,远山轮廓融入黛青色的夜空,预示着真正的夜晚,和那更加遥远、神秘、凶险莫测的旅程,即将开始。
厅堂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沉重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窗外最后一线暮色彻底沉入远山背后,琉璃窗外是无垠的深蓝夜空,几点早现的星子冷冷地挂着。莲花宫灯的光芒柔和恒定,将厅内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那自油布包裹展开后便弥漫开来的、令人屏息凝神的气息。
沉水香清冽的烟气袅袅上升,与那卷古老竹简散发的、若有若无的陈旧书卷气、霉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陈年药材的奇异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这味道钻入鼻腔,直抵心肺,让柳镇岳和柳文轩的心脏,不约而同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死死锁定在那卷被寻常油布包裹的、不起眼的竹简上。那不是看,是凝视,是窥探,是试图用目光穿透那层油布,直接看到里面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真相。两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柳镇岳手中那对盘了数十年的玉核桃,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转动,被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核桃表面那层温润的包浆,在他掌心汗湿的微潮中,显得格外油亮。
路人那句“百闻不如一见”,说得平静坦然,不带任何催促或暗示,却如同一根精准的针,刺破了厅内那层凝重到近乎凝固的空气。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迎视着柳家父子。有些真相,需要当事人亲自揭开,亲自确认,才能体会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才能明白其背后可能牵扯的因果。过多的言语,反而可能削弱那份冲击力,或是带来不必要的误解。
柳镇岳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胸膛随之起伏,仿佛要将厅内那沉甸甸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再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掌心的玉核桃,终于再次开始缓缓转动,但转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发出“咔、咔”的、带着迟疑的细微摩擦声,透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执掌柳家数十年、签署过无数决定家族命运文书、如今已布满老人斑和深刻皱纹、却依旧稳定的手,终于颤巍巍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触及了那层泛黄、略显粗糙的油布。
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真实——粗粝,微凉,带着长途跋涉的尘灰气息,也带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体温。这不是幻觉。
柳镇岳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他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指,开始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世上最脆弱也最珍贵的琉璃,一层层、缓慢而坚定地,掀开那包裹着秘密的油布。
“嗤啦……沙沙……”
油布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异常清晰,如同揭开一段尘封历史的序幕。每一层油布的剥落,都仿佛揭开一层时光的尘埃,距离那个被家族寻觅、猜测、遗憾了百年的秘密,更近一步。
柳文轩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父亲的手移动。他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浑然不觉。柳叶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下意识地往路人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抓住了路人墨蓝色劲装的袖口一角,大眼睛好奇又紧张地看着祖父的动作。
终于,最后一层油布,从竹简末端滑落。
一卷颜色暗黄、质地古朴、边缘因岁月侵蚀而磨损得有些毛糙、以某种早已失传手法鞣制的深褐色兽筋细致捆扎的竹简,完全暴露在柔和的灯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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