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二月二十五日，乙亥日，清明节。
    天空飘着绵密的雨丝，落在地上激起一阵泥土特有的馨香，让人闻起来十分安心。
    乐亭营的大校场上，披着蓑衣的营伍在场中肃立、岿然不动。
    手持认旗、五方旗、二十八星宿号带的亲卫司作为旗手、标兵分列校场的四周，再外围则是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们。
    这年头其实娱乐活动也不少，但是人们最喜欢的就是杀头。
    更何况今日杀的，还有鞑子的头。
    身为京右之地，自建奴破口而入以来乐亭的百姓们几乎是一日三惊。
    乐亭营周围这些村落，绝大部分百姓都是没见过鞑子的，经过那些从滦州、卢龙、迁安、遵化等地逃出来的人添油加醋，鞑子的形象已经成了地狱里爬出来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恶鬼一般。
    之前就有里老甲首在自己管辖的村子内宣传，说今日韩大人要开公审，还要杀鞑以飨祭阵亡将士，很多人老早就爬了起来，只为抢占一个绝佳的位置。
    一时间原本还十分宽阔的校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将台中轴线一面巨大的红底犬牙飞边大旗深深扎入铁纛座中，中间的黑墨“韩”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韩林身穿绯红色绣猛虎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就坐在将旗的前面，他的左手边坐着以蔡鼎为首的军衙属官；右手边则是金士麟、高勇领衔的带兵武职。
    亲兵司的正副两把总分别站在韩林身后两步的地方，李柱手里握着的是长条形的高幡，同样是红底黑字，上面写着韩林的官职：
    “钦差分守乐亭等处游击将军，韩”。
    其实在这前面还有两个代表荣誉的散职，特进昭勇将军、开平中屯卫指挥使，不过那个只是在敕书和公文上才会加。
    范继忠怀捧着的则是一把装饰华丽的长刀、刀背厚重系着红绸，这是韩林的督战刀，代表着将威军法，当然，如果皇帝给发了尚方宝剑的话，那捧着的就是尚方宝剑了。
    如此大的阵仗排场还是乐亭营建制以来的首次。
    郝冲抱着一叠呈状走了过来，他现在充当韩林的军中赞画，领着若干的文书。
    郝冲心怀大义，又颇有谋智，这样的人才韩林当然不会放走，准备等乐亭书院那边筹备完毕以后，叫其继续去书院深造。
    “大人，该开始了。”
    韩林点了点头接过，起身走到讲台的前面，这里没有油布棚的遮挡，郝冲拿着一把伞跟在后面为他打着。
    经过两年的厮杀，韩林的儒雅当中又多了一些杀伐气，不会如此矫情，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为了防止呈状上的字迹被打湿。
    韩林将其展平，那上面是一连串的名字，恍惚间韩林只觉这呈状轻飘飘，转瞬又重若万钧，轻重反复
    这是《乐亭军史·忠魂册》的名单，与建奴数月的征战，乐亭营自身的伤亡甚至超过了过往的总和。
    这上面很多人他都有印象，甚至有些人他十分看好，只可惜死在了这场战事当中，比如那个叫姚大年的什长。
    韩林一个个的宣读，名字，年龄、籍贯、阵亡的时间、地点，事迹等等。
    台下顿时有些骚动，传出一阵极力克制又克制不住地哭声。
    “军史专为奖励忠义，若死事不传，何谈史之贵也？”
    “此编当以微显章幽，勿使死敌而埋灭黄沙，莫教忠灵与草芥同朽。”
    “无尊卑，勇无高下，将吏士卒，一体列名，以旌殉国之节。”
    “军在，则史在；史在，则名不泯。流传万世，永慰忠鬼”
    “自本官以下，咸当惕励，景仰前烈，毋忘斯志。”
    说完，韩林将这一沓呈状又转交给郝冲，后退三步后，神情敬重地对着呈状拜了三拜。
    郝冲也不避，他是代怀中这些人受礼。
    此事做完，韩林又从郝冲手里接过一沓，这是战功册了，是为了褒奖本次战事当中作战勇猛的将士的。
    被韩林点了名字的会走上将台接受全营的瞻礼。
    这其中自然有吴保保他们，不过吴保保是单独功劳，没办法他个人在几场战事当中表现的太出色了，而韦继和王九荣他们受的是团体类的表彰。
    不管是个人还是团体都是当场真金白银发放奖励，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这次又多了一个新的东西。
    郝冲又端了个盘子上来，台上台下的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里面装着几个铜钱大小的东西，质地样式略有不同。
    郝冲轻轻将盘子倾斜了一些，好让人看得更清楚，韩林指着高声道：“自今日始，我乐亭营设五章之制，以奖骁勇。”
    “四曰争先、三曰摧锋、二曰克敌、首曰靖虏，别设昭忠，非大功而不可得。副章书其名，主章彰其功，章在身，荣在身；名在册，魂不泯。生有功，死有节，永不相负！”
    这是韩林回想后世军制时猛然间想起来的，后世军人对于荣誉这件事极其看重，不仅能够表功同时也能激励其他人，因此韩林便仿照后世，将军功章的制度给搬了过来。
    随后韩林就开始为有功的将士挂章，台上站着十来个人，但真正挂章的就三个。
    韩林一边别，旁边的郝冲就高声宣读这些人的姓名和获章事迹。
    吴保保是最后一个，其他两个都是争先章，但吴保保挂的是摧锋章，比别人高了一等。
    将吴保保的章挂完以后，韩林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道：“保保啊，少犯点事儿……你在城头往瓮城嗞尿的事儿军法官已经呈上来了，我可说你什么好……”
    吴保保挠着头，憨憨地道：“大人，小人知错，绝对不敢了……”
    “行了，你莫犯大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完，韩林站到了他们三个人的右侧，对着他们仨大吼道：“向前三步，走！”
    三个人走到台子的最前面，接受着全营和周边百姓的注视。
    勋章不过是铜钱大小，远了根本看不清，但乐亭营的卒伍人人都喘起了粗气，周围的百姓也纷纷传出了叫好声。
    其实明代也有一系列表彰实物，例如赏功牌、赏功钱、铁券、诰命等等，这些东西要么就是纸质的，要么就是不易携带或佩戴。
    但现在这章往胸前一戴，那地位瞬间就显现出来了。
    这他娘的，谁不迷糊啊？
    吴保保感觉胸前发烫，腰板挺得更直了。
    看着眼前的场景，韩林心中暗自点头，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韩林再次站到了台前，他的身子几乎已经被雨水给打透了，不过他浑不在意。
    方才脸上的笑意已经收起，换上了一副肃杀之气。
    “诸位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今日是清明，是当祭奠扫墓的日子。”
    “兵者不详，我军中之奠，自然不同。”
    “当以血祭，以飨亡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最想看的东西，来了。
    整个校场顿时喧闹异常，无论卒伍和百姓都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喊，凌乱的喊叫声化繁为简，只有了一个短促而强力的音节。
    “杀！”
    很快所有人都振臂高呼——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