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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殿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里的熏香比平时浓了很多,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罐蜜,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太后的软榻上摆着几个酒壶,东倒西歪的,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
壶嘴还在往外滴酒,一滴一滴的,滴在榻上的锦褥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太后武懿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捏着一个酒杯,酒杯歪了。
里面的酒已经洒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在杯底晃,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她的脸很红,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着。
眼睛半睁半闭,眼波迷离,像是蒙了一层雾。
看人的时候那目光软绵绵的,像春天的风,从人身上飘过去,痒痒的,酥酥的。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景象,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撑得他胸口发闷。
他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太后在喝酒,他打死都不会这个时候来。
但来都来了,门都关了,人也进来了,转身就走?
太后会怎么想?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软榻前,站定,拱了拱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娘娘,奴才有事禀报。”
武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软得像水,像蜜,像化了的糖稀,黏黏糊糊的,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把手里的酒杯往旁边一扔,杯子砸在地毯上。
杯子没碎,滚了两圈,停住了,杯底还在转。
她伸出手,朝叶展颜招了招,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招呼主人过来摸它的下巴。
“过来。”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糯米糕,像,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咬一口,馅儿就流出来了。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娘娘,奴才真的有要事……”
“过来。”武懿的声音高了一些,但还是很软,软得像在撒娇,像在哄孩子,像在说“你不来我就不理你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灯,照得叶展颜无处可躲。
叶展颜咬了咬牙,走过去,刚在软榻边坐下,武懿的手就搭上来了。
她的手很热,热得像刚在火盆上烤过,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画画,又像在写字。
“你很久没来看哀家了。”
武懿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在呢喃,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呼出的气息热热的,痒痒的,带着酒香和脂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味,但闻着让人头晕。
叶展颜的身子僵了一下,想说什么,武懿已经靠过来了。
她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软地贴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膀,手环着他的腰,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舒服地闭上了眼。
“别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陪哀家待一会儿。”
叶展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武懿在他怀里慢慢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像是快睡着了。
但她的手不老实,在他腰上摸来摸去,摸得他浑身发紧。
我靠,太后竟然在偷偷解他衣服系带!
两个时辰后,叶展颜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的腿有些软,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腰也酸,背也疼,整个人像被人拆了又装上,装上了又拆开,折腾了好几遍。
衣领歪了,腰带也松了,整个人也没啥精神了。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把衣领整了整,把腰带紧了紧,把乱了的发丝归拢好,然后大步往外走。
太后劳碌之后想睡觉,但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所以他又哄了很久,又是拍背又是哼曲儿,才把她哄得安安静静地躺下,被子盖好,枕头塞好,跟哄孩子似的。
他出了宫门,钱顺儿还在门口等着,缩在马车旁边,冻得直搓手。
看见叶展颜出来,赶紧迎上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在他衣领上停了一下。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督主,去哪儿?”
叶展颜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去找黄诚忠。”
钱顺儿应了一声,跳上车夫的位置,甩了个响鞭。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城北的方向驶去。
黄诚忠的府邸在城北,离皇宫不远,是个不大的院子,但很规整。
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半边院子。
叶展颜去过几次,路熟,闭着眼都能找到。
马车走了一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钱顺儿勒住马,马车晃了一下,停住了。
一个黑影从街角冲出来,骑着一匹快马,马跑得飞快,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那黑影到了马车跟前,猛地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喘。
“督主!黄将军被李廷儒请去吃饭了!”
叶展颜掀开车帘,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探子。
探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声音里的焦急和紧张像水一样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叶展颜的手攥紧了车帘,攥得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车帘落下来,把他的脸遮住了。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但钱顺儿听出来了,现在督主很不高兴。
钱顺儿放下鞭子,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坐在车夫的位置上,
等着……好一会儿,叶展颜才重新开口说:“掉头,回去!”
在他忙着东奔西走时,泽仁也是悄悄忙着另一件事情。
此时,泽仁已经悄悄离开了东厂,脚步也比往日快了许多。
她背着她那只不离身的药箱,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一段,忽然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她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院子里堆着杂物,几口破缸倒扣在地上,墙角立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泽仁穿过院子,走进正堂,正堂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她把药箱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
火光亮起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点亮桌上的油灯,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
然后伸手在地面上摸了一阵,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用力按下去。
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短了,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泽仁端起桌上的油灯,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十级,到了底。
地下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味和血腥味。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衣。
她头发散乱,脸上有血迹,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眼睛闭着,像是晕过去了。
女人的手脚被粗麻绳绑着,绳子勒得很紧,勒进了肉里。
手腕和脚踝处都磨破了皮,露出红通通的嫩肉,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她旁边倒着两个瓷瓶,一个碎了,碎瓷片散了一地。
另一个还好好的,瓶口塞着木塞,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泽仁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蹲下来。
她伸手捏住那女人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凑近了看。
那女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乌,眼皮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泽仁松开手,站起来,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随后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捏碎了,放在那女人的鼻子底下。
药丸碎末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像芥末,像胡椒,像烧焦的橡胶。
那女人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猛地咳嗽起来。
因为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绑着她的绳子勒得更紧了,勒得她的手腕和脚踝又渗出血来。
她睁开眼,眼睛红红的,满是血丝,看见泽仁,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体往后缩,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别怕。”泽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就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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