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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宗正大牢门口落下。
李雨春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门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宗正大牢”四个字,字迹工整,但看着冷冰冰的,像墓碑上的刻字。
门口站着两个狱卒,看见她,赶紧跪下行礼。
李雨春理都没理,大步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又急又重。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把光都吞进去了。
东厂的书房里,叶展颜正靠在椅背上看辽东送来的军报。
廉英已经到了辽东城下,扶凌寒还在路上,萧寒依又打了一仗,把鲜卑人顶住了,但伤亡不小。
他的眉头拧着,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正琢磨着怎么调兵。
那钱顺儿就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又轻又急,像踩着棉花。
他走到桌边,压低声音:
“督主,李廷儒今天去了长公主府。”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一下。
“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步子很稳,不像谈崩了的样子。”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了,节奏很慢。
李廷儒去找李雨春,这老家伙图谋肯定不小。
李雨春那个女人,野心大得很,一直想往上爬。
以前是秦王、誉王挡着她的路,现在他们倒了,她以为宗室就是她的了。
李廷儒找她,无非是想借宗室的力量。
宗室那些人,恨太后恨得牙痒痒,恨东厂恨得牙痒痒,恨他叶展颜更是恨得牙痒痒,有人牵头,他们巴不得跟着闹。
钱顺儿站在旁边,等着,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长公主离开长公主府后,没回宫,直接去了宗正大牢。”
叶展颜的手猛地停了。
他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李雨春去了宗正大牢,去见那些被关着的宗室王爷。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事情不妙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钱顺儿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展颜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趟,步伐慢悠悠的,但面色却格外凝重。
钱顺儿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眼睛跟着他的身影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像在看一个摆来摆去的钟摆。
叶展颜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脑子里把手里能用的人过了一遍又一遍。
罗天鹰、赵黑虎、牛铁柱,三个人带走了三万禁军,以及大半东厂精锐,现在正在南边跟洋人打仗。
虽然洋人已经被打残了,吴国公的势力也被拔得差不多了,但那些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随后,廉英又带走了五百东厂番子和五百锦衣卫火枪手,北上辽东支援萧寒依。
现在估计队伍刚到山海关,也不可能回来。
扶凌寒的五千并州重骑兵倒是没走远,还在半路上。
但那是骑兵,是用来打鲜卑人的,不是用来在京城平乱的。
他手里能用的,只有东厂剩下的那点番子和锦衣卫留守的这些人。
东厂番子本来就不多,大部分都撒出去查间谍了,留在衙门里的不到三百。
锦衣卫经过扩编、扩招,现在大概有三千人左右。
但除掉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剩下能用的大概一千出头。
一千多人,加上东厂那三百,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
这点人,在京城里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好在这不到一千五百人,全部配备了最新式的火器。
那些火枪是工部老郑带着人日夜赶工造出来的,射程远,装填快,威力大。
这是他现在最大的依仗。
但光有枪不行,还得有人。
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千五百条火枪,要是打在点子上,能顶一万把刀。
要是打偏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得知道对手是谁,对手有多少人,对手在哪儿,对手什么时候动手。
李廷儒是老狐狸,藏得深,不会轻易露出尾巴。
李雨春是条蛇,滑得很,不会亲自下场。
宗室那些人虽然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他们手底下有私兵,有家丁,有门客,七拼八凑也能凑出几千人来。
更让他担心的是禁军和九门兵马。
禁军虽然大部分被罗天鹰带走了,但京城里还留了一部分,大约五千人,负责拱卫皇城。
九门兵马也有几千人,负责京城的城门防务。
这两拨人,平时归兵部节制,兵部尚书梁文谦是个老实人。
但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毛病,耳朵根子软,谁都能跟他说上话。
李廷儒要是去找他,他能扛得住吗?
叶展颜停下来,站在窗前,手撑着窗台,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青砖地。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石像。
他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钱顺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沉。
钱顺儿往前迈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在。”
叶展颜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给我更衣,我要进宫一趟。”
钱顺儿愣了一下,忙不迭回了声是。
他转身去取衣服,脚步又急又轻。
叶展颜站在屋里,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把东厂的腰牌也解下来,放在刀旁边。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官袍,藏青色的,没有绣纹,看着像个普通的五品官。
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白玉簪子绾住,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拿起桌上的腰牌,挂在腰间,拿起刀,也挂在腰间。
刀不重,但他觉得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他转身往外走,钱顺儿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东厂的大门。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夫是个老把式,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掀开车帘。
叶展颜弯腰钻进去,坐稳了,闭上眼。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飘着。
叶展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大脑在加速运转思考。
他缓缓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开着门,小贩还在吆喝,行人来来往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这座城底下藏着多大的暗流。
也没人知道,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的几个女人和几个男人,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皇宫越来越近,离那片朱红色的宫墙越来越近。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叶展颜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青鸾正站在廊下晒太阳。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比甲,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瓜子壳从她指缝间飘下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碎了的星星。
呦呵,这些宫人胆子愈发大了,竟然敢如此没有规矩!
看来,自己是有些疏忽内廷下人的管教了。
看见叶展颜过来,青鸾也不惊讶。
她把剩下的瓜子往袖子里一揣,拍了拍手,朝他福了福身。
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说“你来了”,又像是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她转过身,朝身后的太监宫女们挥了挥手。
那些人像被风吹散的树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走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眨眼间院子里就空了,只剩青鸾一个人站在门口,朝叶展颜点了点头,然后也走了。
哎呦?咋回事?
怎么一溜烟都走了?
他们是知道我要来?
不对呀,我也没跟谁说过呀!
难道是太后提前吩咐的?
这……究竟啥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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