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小满
    小满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凉丝丝的。蜚蹲在桃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小小的果子被雨淋着。雨水顺着叶子流下来，滴在果子上，又顺着果子流下去，滴进泥土里。
    “赵无眠。”他在心里喊。
    “嗯？”
    “下雨了，果子会不会坏？”
    赵无眠撑着伞走上山坡，在他身边蹲下。
    “不会。下雨是好事。”
    “为什么？”
    “果子需要水。没有水，长不大。”
    蜚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那我也不用给它撑伞？”
    赵无眠笑了。
    “不用。它喜欢雨。”
    蜚想了想，把自己的小衣裳脱下来，盖在树根上。
    “那给它盖这个。”
    赵无眠看着那件湿漉漉的小衣裳，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伞撑过去，遮住了蜚。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落在树叶上，滴在果子上，落在泥土里。
    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枝头的果子又大了一点点。
    蜚看着那些果子，突然开口。
    “赵无眠。”
    “嗯？”
    “你说，它们能长到多大？”
    赵无眠想了想。
    “最大能长到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差不多有拳头大小。
    蜚的眼睛亮了。
    “那么大？”
    “嗯。”
    蜚又看了看那些小小的果子，眼睛更亮了。
    “那我要天天来看它们。”
    赵无眠点点头。
    “好。”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山坡上，照在那棵桃树上，照在那些小小的果子上。果子上的水珠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蜚蹲在树下，看着那些水珠一点一点蒸发，看着果子又露出原本的颜色。
    “赵无眠。”
    “嗯？”
    “水没了。”
    “蒸发了。”赵无眠说，“变成云，下次再下下来。”
    蜚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那这些水，会下到别的地方去？”
    “会。”
    蜚沉默片刻。
    “那它们还会回来吗？”
    赵无眠想了想。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下到哪里，都会滋养别的东西。”
    蜚点点头，又低下头，看着那些果子。
    “那就好。”
    那天晚上，蜚回到赵无眠体内后，很久没有说话。
    赵无眠以为他睡着了，正要休息，他突然开口。
    “赵无眠。”
    “嗯？”
    “你说，我也会变成云吗？”
    赵无眠愣住了。
    “什么？”
    蜚沉默片刻。
    “总有一天，我也会走的。就像那些水一样，蒸发，飘走，下到别的地方去。”
    赵无眠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蜚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
    “没关系。”它说，“我只是问问。”
    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消失了。
    赵无眠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睡着。
    第四百七十七章 夏至
    夏至那天，是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
    太阳很早就出来了，一直挂在天上，迟迟不肯落山。山坡上的那棵桃树，被晒了一整天，叶子都有些蔫了。枝头的果子却越发精神，一个个圆滚滚的，青青的皮上透出一点点粉红。
    蜚站在树下，仰着头，数着那些果子。
    “一、二、三、四……”
    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他又从头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了三遍，确认还是三十七个，他才满意地点点头，在树下坐下来。
    陆昭端着一碗绿豆汤走上山坡，在他身边坐下。
    “热不热？”
    蜚摇摇头。
    “不热。”
    陆昭笑了，把绿豆汤递给他。
    “喝点，解暑。”
    蜚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绿豆汤是凉的，甜甜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陆叔叔。”
    “嗯？”
    “你种过果树吗？”
    陆昭想了想。
    “没有。我只会种菜。”
    “那你怎么知道桃子什么时候熟？”
    陆昭笑了。
    “看颜色。红了就熟了。”
    蜚抬起头，看着那些青青的果子。
    “它们现在还是青的。”
    “嗯，还要等。”
    “等多久？”
    “一个月吧。”陆昭说，“最快也要一个月。”
    蜚点点头，继续喝绿豆汤。
    山坡下，云萝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李寒衣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热。”云萝说。
    李寒衣点点头。
    “是热。”
    “那孩子也不嫌晒，天天蹲在树下。”
    李寒衣看向山坡，嘴角微微上扬。
    “他喜欢。”
    云萝也笑了。
    “是啊，喜欢。”
    山坡上，蜚喝完绿豆汤，把碗还给陆昭。
    “陆叔叔，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陆昭接过碗，想了想。
    “讲什么？”
    “讲你年轻时候的事。”
    陆昭笑了。
    “我年轻时候没什么事。就是在南疆的山里混日子，东躲西藏的，怕被人追杀。”
    蜚认真听着。
    “后来呢？”
    “后来遇到你赵大哥，跟着他一路走过来，就到了这里。”
    蜚点点头。
    “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陆昭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想了很久，他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不算好人，也不算太坏。”
    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觉得你是好人。”
    陆昭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手揉了揉蜚的头发。
    “傻孩子。”
    那天傍晚，夕阳特别美。
    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从深到浅，一直延伸到天边。山坡上的那棵桃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叶子闪着光，果子也闪着光。
    蜚坐在树下，看着那片晚霞，一动不动。
    赵无眠走上山坡，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蜚沉默片刻。
    “想那天。”
    “哪天？”
    “那天云萝回来的时候。”蜚说，“那天也下雪，很大很大的雪。”
    赵无眠点点头。
    “嗯，记得。”
    蜚转过头，看着他。
    “赵无眠。”
    “嗯？”
    “你说，云萝还会走吗？”
    赵无眠沉默片刻。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她回来了。”
    蜚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好。”
    晚霞渐渐散去，夜幕降临。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
    蜚靠在赵无眠身上，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
    “赵无眠。”
    “嗯？”
    “你说，那些星星上有人吗？”
    赵无眠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蜚沉默片刻。
    “要是有，他们也在看我们吗？”
    赵无眠笑了。
    “也许吧。”
    蜚点点头，继续看着那些星星。
    夜深了，凉风习习。
    山坡上那棵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枝头的果子，又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