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东山开发区管委会大院。
    管委会一楼大厅外，红毯已经铺开。
    许天领着开发区十名班子成员，按职务高低站成一排。
    代市长孙阳站在队伍最前面，不时抬起手腕看表，眉宇间透着焦灼。
    三辆黑色考斯特在警车的引导下，顺利停在大院，车头对准办公楼前，停得整整齐齐。
    车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第一个下车的人，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正是蒋云。
    许天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
    几个月前在江城县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此刻面色红润，脚步轻快，连下车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从容。
    孙阳一个箭步迎上去，双手已经伸了出去：“蒋处长，一路辛苦！滨州市委市政府，可真是把您给盼来了。”
    “孙市长太客气，我们是来服务地方的。”
    蒋云同孙阳的手轻轻一握便松开，视线已经越过市长的肩膀，落在了后排的许天身上。
    蒋云迈开步子朝许天走去，脸上挂出一种夸张的热情，那笑容的尺度让跟在后头的郭正南一行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许书记！”蒋云伸出双手，紧紧攥住许天的右手，上下摇晃着，“江城一别，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我来之前，家父还特意交代，说江东出了位懂经济的干将，让我这次下来，务必多向你请教！”
    周遭的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许天在江城掀了蒋云的桌子，这事在滨州高层不是秘密。
    孙阳和祝清融他们原本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看这位京城来的钦差怎么给许天穿小鞋。
    谁也没料到，对方一开口竟是这样一番吹捧。
    许天能感到蒋云手上的力道，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蒋处长过奖了，东山这摊子事，还得指望国家发改委的资金，我们都等着米下锅呢。”
    “好说，好说！只要项目过硬，我们督导组绝不会设任何障碍！”
    蒋云亲热地拍了拍许天的胳膊。
    一行人簇拥着蒋云进了会议室。
    会议桌上，鲜花和果盘早已就位。
    蒋云在主位落座，孙阳和许天一左一右。
    随行的干部们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讲完，孙阳就有些按捺不住了：“蒋处长，首批几个亿的启动资金，您看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区里好几条主干道都等着这笔钱开工呢。”
    蒋云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资金的事，不用急。我先表个态，督导组的原则是到位不越位，绝不干涉管委会的日常工作。”
    他放下茶杯，环视全场，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添了几分郑重。
    “今天，除了对接资金，我代表国家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司，还给江东，给滨州，带来了一份厚礼。”
    会议室里干部们都有些不懂了。
    这蒋处长不但没针对许天，话里话外还要送政绩给死对头？？
    蒋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向桌面中央。
    “美国泰克半导体公司，各位应该有所耳闻。”
    这句话让孙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2003年，正是全国各地对外资高科技项目趋之若鹜的年头。
    从沿海到内地，为了招揽投资，地方政府的优惠政策没有底线。
    而半导体、芯片这些方向，在当时的官员听来，就是通往更高位置的通行证。
    “泰克公司计划在亚太区投建一座八英寸晶圆厂，总投资额……”蒋云在这里顿了一下，竖起一根食指，“一百亿人民币。纯外资。”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声响。
    祝清融和于军等人的眼底泛起血丝，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一百亿！美金结算的高科技项目！
    这笔投资要是能落在东山，别说滨州，整个江东省的经济报表都能写上浓重的一笔。
    这是足以让省里主要领导直达天听的泼天大功。
    孙阳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座位，颤抖地说道：“蒋处长，您的意思是，这个项目属意我们滨州？”
    蒋云笑了，把头转向许天。
    “本来，沪市、苏省那边争得很厉害。但是家父看过许书记主导的两园合一方案，评价很高。”
    “所以，发改委出面做了协调，泰克公司的考察团这个周末就会抵达东山。许书记，这份大礼，你敢不敢接？”
    许天看着那份文件，眼底深处掠过冷意。
    他没看蒋云，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孙阳。
    孙阳脸上的兴奋已经毫不遮掩。
    “接！有什么不敢接的！”
    孙阳扭头看着许天，语气不容置疑，“许天同志，这是一号工程！滨州市委市政府就是你们的后盾，要人给人，要地给地！你这个管委会主任，必须给我立下军令状，把泰克半导体这个项目，钉死在东山！”
    “孙市长说得对！”副主任祝清融也跟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许书记，我们不能辜负国家发改委和蒋处长的一番心意！”
    会议室里，市里派来的四位副主任，包括万静怡在内，眼神都灼热起来。
    一百亿的盘子，哪怕只是从指缝里漏出点汤水，都够他们受用无穷了。
    许天双手平放在桌面，无声思考着。
    蒋云这一招，够狠。
    他不是来找麻烦的，也不是来卡资金的。
    他直接端上来一盘珍馐，里面藏着见血封喉的毒。
    在2003年这个对高科技近乎盲从的时代，这块饼的吸引力，足以让任何地方官丧失理智。
    孙阳已经上头了。
    这个消息要是传到省里，萧长华和赵嘉骏恐怕也得跟着头脑发热。
    许天要是现在说这个项目有问题，他就是阻碍滨州发展的罪人，是砸所有同僚的饭碗。
    都不用蒋家出手，孙阳这帮人就能把他生吞活剥。
    可要是接了。
    许天迎上对面蒋云那真诚的笑脸，心里只有冷笑。
    一百亿的美资芯片项目？
    真有这种好事，蒋鸿坚那只老狐狸能绕开那么多沿海强省，把这块肥肉塞到他许天嘴里？
    一旦项目出了问题，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罪名，都会扣在他这个管委会一把手的头上。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拿泼天的利益当诱饵，逼着你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既然是国家发改委力荐的好项目，我们东山开发区自然责无旁贷。”
    许天抬起头，和蒋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的唇角一咧，“蒋处长放心，我保证把泰克公司的考察团伺候周到。”
    “好！”蒋云第一个鼓掌，会议室里随即掌声雷动。
    中午，市里在滨州大酒店设宴，规格是最高一档。
    孙阳整场都在敬酒，嘴里的话把蒋云捧成了下凡的财神。
    市委书记鲁智中途也赶了过来，听闻百亿美资的项目，当场拍板，要把东山开发区周边的三块工业用地，全部划拨给芯片产业做配套。
    在这天大的利益下，所有矛盾都可以忘记。
    酒过三巡，许天借口去洗手间，从包厢里退了出来。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点了一支烟。
    蒋云扯着领带，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酒桌上的随和已经剥落干净，“许天，你在江城断了我的路，这笔账，我可一天都没忘过。”
    蒋云吸了口香烟，把烟雾喷在许天面前的玻璃窗上，“江东这潭水太浅，你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知道从上往下压死一个人，有多容易吗？”
    许天弹了弹烟灰，“用一百亿画一张饼，蒋处长的手笔是越来越大了。就不怕这饼太大，把自己给噎着？”
    “是不是画饼，你周末自然见分晓。”
    蒋云向前靠了靠，低声说道：“你看看孙阳，看看鲁智，看看你手下那帮人。他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你拦得住？你敢拦吗？”
    蒋云伸出手指，在许天胸前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
    “你要是不接这个项目，不用我费事，江东省委就会让你滚蛋。你要是接了……”
    蒋云轻笑一声，转身朝包厢走去。
    他喃喃自语：“我会亲眼看着你，连人带你的前途，被这一百亿的投资活埋。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翻身。”
    许天看着指间那截即将燃尽的烟，火星在忽明忽暗。
    蒋云把局做得太大了，许天凭借对商业的敏感，一直保持着理智，美国佬会这么好心？不见得。
    许天想起开发区的前身，可是引起两位副总的注意，其中一个，正是主管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