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东山开发区管委会大院门前，彩旗招展。
    三辆挂着京牌的考斯特驶入大院，车门拉开，泰克公司亚太区总裁麦克迈下踏板。
    他一头金发，鼻梁高挺。
    蒋云落后他半步，步态从容。
    麦克身后，七八名法务及技术人员依次下车，人手一只密码箱。
    孙阳脸上那笑容都要溢出来，几步并作一步走下台阶，双手早早地迎了上去。
    麦克伸出单手，指尖与孙阳的掌心刚一触碰就收了回来。
    许天站在台阶最高处，动也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了麦克身后那支法务团队身上，尤其是在他们手中提着的密码箱上扫了一眼。
    空壳子还是真有料，掂一掂分量就知道了。
    管委会会议室。
    麦克在客座主位坐下，蒋云坐在他左侧。
    孙阳坐在主队正中，许天位居其右。
    投影幕布降下。
    麦克那名华人助理站起身，带着点卷舌音的中文在会议室里想起。
    “泰克公司计划在东山投建一条八英寸晶圆生产线，总投资折合人民币一百亿。”
    助理点击鼠标，屏幕上闪过几张带有泰克英文Logo的厂房图纸，“鉴于高科技项目的特殊性，我们需要东山管委会展现同等诚意。”
    助理打开文件袋，抽出两份文件，分别推向孙阳和许天。
    随行的法务人员同时翻开密码箱，拿出一大摞全英文证书。
    “泰克以独家掌握的八英寸晶圆核心专利作为抵押。东山管委会出面，作为担保人，向国有银行申请五十亿人民币的专项贷款。这笔资金，专门用于厂房基建和美方高精尖设备的采购。”
    会议室里有些干部倒抽了口凉气。
    祝清融下意识挺直了腰背，于军端着茶杯的手，也悬在了嘴边。
    华人助理话音继续：“此外，管委会需签署对赌协议。若项目推进中发生不可抗力导致失败，这五十亿连带债务，将由东山管委会全额承担。”
    条件一出，会议桌右侧的几名副主任脸上血色褪尽。
    连带债务意味着暴雷的风险全由管委会兜着。
    孙阳翻开协议的手指有些不稳。
    五十亿的债务窟窿是停骇人。
    但他脑子里盘旋的，是一百亿的外资。这笔钱只要落了地，他马上就能把代市长的“代”字去掉，还有可能越过鲁智直接进省委常委。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把目光投向蒋云。
    蒋云靠着椅背，右手把玩着一根钢笔。
    “孙市长，发改委顶着很大的压力。沪市和苏省天天往部委跑，开出的条件比这个丰厚得多。家父是看重许书记的能力，才给了东山这个机会。东山要是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资金的流向，我们只能重新评估了。”
    这句话把孙阳心头最后的顾虑也扫干净了。
    “滨州市全力配合！”孙阳抬起头，声音响亮，“特事特办！五十亿贷款，市里出面跟分行协调。这个字，我们签！”
    说完，孙阳转过脸，视线直直地落在许天身上。
    管委会是独立法人，贷款和担保协议，必须由管委会主任许天亲笔签字盖章。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了许天身上。
    祝清融喉咙发干，不住地朝他递眼色。
    这外资的大盘子真要砸下来，管委会哪怕只负责通路通电，漏出的那点油水也够他们手下的班底吃饱了。
    于军也在看他，风险他们不怕，天塌下来，上面还有市长顶着。
    而许天的阵营眉头全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手笔太大了，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许天没碰桌上那支签字笔。
    他伸手拿过了那沓全英文的技术资产明细报表。
    孙阳的脸色往下沉了沉：“许天同志，大局为重，效率第一。蒋处长的时间很宝贵。”
    蒋云嘴角的肌肉动了动，那笑意藏不住，也懒得藏。
    2003年，内地官员对半导体的了解就是一片空白。
    一听美资、芯片、百亿这些词，没几个人坐得住。
    这个局，天衣无缝。
    五十亿一到账，他就会用采购的名义把钱全部转到海外。
    东山最后只会剩下一地鸡毛。
    许天只要签了字，就得背上五十亿国有资产流失的死罪，下半辈子，就去监狱里好好反省吧。
    许天靠着椅背，手指翻动着英文报表。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射向麦克。
    “麦克先生，这份所谓的核心专利，在你们北美的技术名录里，应该算是淘汰产能了吧？”
    麦克脸上那份闲适的神情不见了，两道眉毛拧了起来。
    华人助理的脸色变了，“许书记，请注意你的用词！这是泰克最前沿的专利！”
    许天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零点一八微米制程，铝连线工艺。”
    许天吐出几个专业词汇，“九十年代，算是不错的技术。可现在北美半导体行业，台积电和英特尔早就普及了铜连线工艺，纳米制程也已经下探到更低的级别了。”
    翻译官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麦克，不知道该怎么翻译。
    麦克听懂了那几个技术名词。他原本挺直的后背塌下去些许，眼神开始游移，不敢再跟许天对视。
    “拿一堆在北美早就被淘汰的废纸，跑到我们东山来装大爷？”
    许天捏着那份报表，手腕一抖，文件顺着会议桌面滑了出去。
    文件滑行了一米多，停在了麦克面前。
    不等对方反应，许天又拎起那份资金走向附件，直接甩在会议桌中央。
    “设备采购需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结算。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许天身体前倾，双手撑着，“麦克先生，买美国厂家的设备，为什么要付钱给一个免税岛的公司？五十亿贷款，是真金白银。你们想洗到海外，让东山来背债。”
    “这套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玩得挺熟练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郭正南握着水杯的手松开了，悄悄舒了口气。
    伊禾眼角有了笑模样，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万静怡停下了手里的笔，她主管基建审批，对资金流向最是敏感。
    开曼群岛四个字一出来，她就明白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洗钱骗局。
    就连满脑子政绩的祝清融，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五十亿砸进免税岛，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个不可一世的亚太区总裁，被当面揭穿，居然没有拍案而起，反而眼神躲闪。
    心虚都写在脸上了，这合同要是真签了，在座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许天一块儿进去。
    “荒谬！我们在用全球最高标准要求自己！”
    麦克用英文磕磕巴巴地反驳了一句。
    “污蔑！这是彻头彻底的污蔑！”
    华人助理声嘶力竭地喊，额头的汗珠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滚，“你们这是在破坏中美商业互信！泰克完全可以撤资去沪市！”
    “去沪市？”许天笑了一声，他收回撑着的双手，重新靠回椅背，“行啊，你们现在就走。我倒想看看，沪市国资委哪位领导，敢批这种全是窟窿的洗钱合同。”
    “骗补贴骗到发改委的专项资金头上，拿我们滨州政府当印钞机。你们的胆子，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麦克霍地站起身，西方人那张白皮脸因为心虚涨得通红，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抗议。
    蒋云脸上的从容被撕得粉碎，他盯着许天，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个常年在基层打转的土包子干部，凭什么能念出芯片底层的制程工艺？
    凭什么能一眼看穿离岸账户的资金走向！
    “许天同志，说话要负责任。”
    蒋云试图施压，“这可是国家发改委重点督办的外资项目。你现在不是代表你个人，你是在给国家引资的大局抹黑。你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孙阳的脸色由红转青。政绩的光环眼看就要碎裂，这种的失落感是最致命的，让他彻底失去了判断力。
    他才不管什么工艺落后，不管什么开曼群岛。
    他只认一点，外资必须落地！
    只要那一百亿的数字能填进年底的经济报表里，他就能升官！
    就算以后项目成了烂摊子，他早就高升走人了！
    孙阳的手掌毫无预兆地砸在会议桌上。
    一声巨响，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集中到这位代市长脸上。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孙阳太清楚怎么对付这种刺头了。
    他不谈技术，不谈资金，只谈政治。
    “许天同志！”孙阳冷冷说道，“看来东山的这副担子，对你来说还是太重了点。你的思想包袱，不仅没放下，反而越来越重了。”
    孙阳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什么叫招商引资？不破不立！人家外企带着诚意来，你非要在细枝末节上抠字眼。工艺有差距我们可以学，资金有监管我们可以查！”
    “但就因为你个人的保守、狭隘，是主观臆断，就要把滨州经济腾飞的机会拒之门外吗？你这是官僚主义作祟！是对滨州人民的不负责任！”
    孙阳顿了顿，使出了杀手锏，直接进行组织施压：“我看今天的会没必要开了。许天，你现在马上停职反省，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到市委。开发区的工作，暂时由祝清融同志代为主持。蒋处长，让你们看笑话了，滨州市委会给出一个满意的……”
    “孙市长，停我的职，怕是流程不对吧？”
    许天温和的声音响起，直接打断了孙阳的表态。
    他将桌上的文件拢齐，站起身。
    “我是省委组织部任命的副厅级干部，停我的职，得过省委常委会。”
    “另外，五十亿的案子，不是市委的检讨能兜得住的。既然孙市长觉得这是好项目，那这份文件……”
    许天拿起那份对赌协议，轻轻丢到孙阳的面前。
    他太清楚孙阳打的算盘，这也是许多干部急于出成绩和晋升的手段。
    “市长您亲自签字背书，我许天马上盖章。出了问题，我不躲。但五十亿流失海外的死罪，您敢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