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滨州市委第一招待所，会议室。
    主席台上，省委书记赵嘉骏居中而坐。
    他身旁，是这次代表国家信产部带队巡查的毛英部长。
    市委书记鲁智坐在侧席。
    许天作为东山开发区的一把手，被安排在长桌的最末端。
    主席台对面，立着一块投影幕布。
    一名评审专家拿着激光笔，指着大屏幕上的申报文件，唾沫横飞。
    “这就是东山开发区重点扶持的中强科技公司上报的项目！”
    专家的嗓门扬了起来，话里全是刺。
    “各位领导看看！拿着市场上收来的几块废旧电路板，凑出了一个所谓的mp3播放器！然后他们居然在申报材料里声称，要以此为基础研发国产移动端底层架构系统！”
    “啪”的一声，专家手掌拍在讲台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就等于拿着一堆破铜烂铁，告诉国家他们能造出航天飞机！整个项目毫无自主创新可言，完全是低端组装。这不仅是在浪费时间，还对国家科技战略的亵渎！”
    他转过身，对着赵嘉骏和毛英微微鞠躬。
    “作为本次评审组组长，我代表全体专家给出的专业结论是，中强科技不具备任何技术实力，必须踢出国家百亿专项资金的扶持大名单！”
    会议室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鲁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理了理领带，一把将面前的麦克风拉近，看向许天。
    “毛部长，赵书记，专家的意见很中肯，也很痛心啊。”鲁智的语调抑扬顿挫，满是痛心疾首的架势。
    “国家为了支持江东的产业升级，特批了专项资金，这笔钱是让我们来干实事的！但是现在，有些人却把这笔钱当成了自己搞小圈子、搞利益输送的提款机！”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都停了。
    “东山开发区的中强科技，法人代表叫马洋！大家可能不知道他是谁。”鲁智哼笑一声，“他是东山开发区一把手许天同志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一个之前不务正业的富二代！去美国待了两年，回国套个皮包公司，就能在东山拿到最好的地皮，妄图染指国家的百亿资金大盘！”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任人唯亲！这是狗胆包天！真把国家的钱当成他们兄弟俩过家家的玩具了吗？！”
    一顶天大的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赵嘉骏的脸沉了下来，一道沉甸甸的目光扫向许天。
    毛英靠在皮椅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了解许天的为人，当初在东山那个会议室里，许天为了国家的产业安全敢跟她叫板。何况许天后续的内参，连高层都看重，她不信许天会为了私利去动国家的钱。
    而且今天的会议，山东妥妥是独一当的纯在，作为东山开发区的一把手，竟然被安排到末端，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寻常的信号。
    毛英没说话，她在等。
    她倒要看看，许天今天这个局，要怎么解。
    许天坐在末席，脸上看不出半点火气，也没有开口辩解，只是端起面前的杯，喝了口水。
    许天的安静，在鲁智看来就是理亏心虚的败相。
    鲁智眼底的得意藏不住了，他抬手一挥：“有请卓聘科技的项伟总经理，为我们展示真正打破国外垄断的国产之光，盘古一号架构！”
    项伟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满面春风地走上台。
    他眼角扫两眼作为企业代表的马洋和池思杰，才让助理打开了准备好的ppt。
    “尊敬的赵书记，毛部长，我们卓聘科技历时五年，耗资数亿，终于研发出了完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盘古一号底层系统！”
    项伟按动翻页笔，屏幕上尽是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技术术语和运行图表。
    “盘古系统彻底绕开了欧美的专利壁垒！一百万行核心代码全部由我们国内的顶级工程师逐字敲打出来！只要这个系统大规模商用，国内的信息产业将彻底摆脱受制于人的困境！”
    项伟在台上口若悬河，吹得天花乱坠。
    鲁智看火候到了，再次发声：“赵书记，毛部长！孰优孰劣，一目了然，我代表滨州市委提议，将国家给滨州的专项资金，全额倾斜给卓聘科技！我们要集中力量办大事，绝不能让资金分散到那些裙带关系的草台班子手里！”
    全额倾斜！
    这等于全部的肥肉，被鲁智连皮带骨一口吞掉！不止如此，许天之前在东山的所有心血，都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打水漂！他这个一把手的政绩，也将被彻底掏空！
    “上午的会议先到这里。”
    毛英忽然抬手，拦住了鲁智的话头。
    “技术问题不是光靠嘴说的，评审组把卓聘的技术卷宗和中强科技的资料重新整理一份给我。”
    “休息十分钟，稍后再议。”
    领导发了话，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
    鲁智跟项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休息室的门刚关上，滨州市代市长洪七就一头撞了进来。
    “砰！”
    洪七顾不上擦额头上冒的汗，三两步冲到沙发前。
    “许老弟！你刚才怎么不吭声！”
    洪七嗓门压得又低又急。
    “鲁智那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他不仅要抢钱，还要给你定个贪污渎职的死罪！你就让他当着省委书记和信产部领导的面这么泼脏水？”
    洪七能不急吗？
    他跟许天早就捆在了一条船上。许天今天要是在这儿翻了船，鲁智回过头来第一个就要收拾他这个代市长。
    马洋从门外进来，一屁股坐上沙发扶手，扯开勒得发紧的领带。
    “天儿，那孙子在台上放屁，老子刚才在下面差点没忍住上去抽他！什么狗屁盘古系统，拿着几张ppt就敢张口要一百亿？这抢钱的速度比拿枪去抢银行还快！”
    池思杰跟着马洋进来。
    他顺手推了推眼镜，他走到茶几旁，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记本电脑。
    许天坐在单人沙发上，还是会上那副从容的样子。
    他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扔给洪七，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雾在休息室里弥漫开来。
    “洪市长，别慌。”许天弹了弹烟灰，“人家戏台都搭好了，角儿也都上场了。要是不让他鲁智和项伟把戏唱足了，我们怎么能给省委和国家部委的领导，奉上一场好戏？”
    洪七夹着烟的手都在抖：“好戏？资金一旦批给卓聘，东山的盘子就全完了！”
    鲁智要的可不是那分给东山的几亿的资金，他要的是国家分给滨州的份额加上直接对接东山半导体产业的一百亿资金！！
    许天没理会他，而是扭头看向正在敲键盘的池思杰。
    “老池，半个月前我让你们停下所有工作，专门去盯着卓聘的那套底子，东西备齐了吗？”
    “都在这儿！”池思杰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推到茶几中间。
    屏幕上分成左右两个视窗，全是看不懂的英文代码和底层逻辑语言。左边标着盘古一号，右边标着几个国外的技术论坛名称。
    “项伟刚才在台上说的一百万行自主研发代码，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假的。”
    池思杰眼神里全是鄙夷。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页面向下滚动。
    “盘古一号的核心架构，直接复制了美国硅谷两年前就开源淘汰的系统模块！连外网原作者留下的英语隐藏后缀他们都懒得删干净。”
    洪七伸长脖子瞅了眼屏幕，两眼一抹黑，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听听懂了。
    “这就说明他们是抄的？老弟，光凭这个不够啊！项伟可以说借鉴吸收，代码这种东西，扯不清楚的。”
    许天大笑起来。
    他把抽了半截的烟摁进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洪七。
    “如果是老外的东西，是需要跨国取证，费时费力，但项伟他们太贪了，也太懒了！为了加快套壳的进度，卓聘的这帮水军，连国内程序员的羊毛都薅！”
    许天冲着池思杰扬了扬下巴：“老池，给洪市长看看最要命的东西。”
    池思杰敲下回车键。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文本框。
    里面不仅有大段的代码，还有几行非常扎眼的中文注释。
    “卓聘的底层数据流转逻辑，并没有抄老外的！老外的框架跟我们国内的硬件不太兼容。”
    池思杰指着那段中文注释。
    “所以，他们直接全盘照抄了国内某技术论坛上的一个开源半成品逻辑，这段代码极其特殊，有着强烈的个人编写习惯，其中有七个无用命令符组成的死循环，是原作者故意留下的防伪暗门。”
    池思杰看着洪七：“只要运行那七个命令符，盘古系统就会直接在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什么字？”
    洪七的眼睛瞪圆了。
    池思杰没什么情绪地念出声。
    “我是你大爷。”
    马洋当场爆笑出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操！这招太他妈损了！项伟要是知道他那个骗了上百亿的国产之光里藏着一句我是你大爷，他估计得当场脑溢血！”
    洪七的心脏咚咚狂跳，他总算明白许天为什么从头到尾都稳如泰山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反击，这是要拿大铁锤直接把鲁智和项伟的脑门砸稀碎！
    “可是……”洪七脑子飞速转动，又抓住一个关键问题。
    “我们要怎么向毛部长证明，卓聘抄的这个国内开源半成品是谁的？那个原作者能找出来作证吗？要是找不到人，项伟反咬一口说是他们自己员工写的怎么办？”
    许天后背靠进沙发里，笑着道。
    “不用找了。”
    许天抬手，指了指站在电脑前。
    “那个在开源社区留下防伪暗门的原作者。”
    许天迎着洪七那双写满了惊骇的眼睛，一字一顿。
    “就站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