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新推开。
    省委书记赵嘉骏和信产部部长毛英走回主席台，两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情绪。各级官员陆续落座，整个会场里落针可闻，气氛比休会前还要沉闷。
    鲁智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瞟向长桌末尾的许天。
    他已经在想象许天被彻底踢出局的狼狈模样。
    毛英调整了一下麦克风，视线在全场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关于东山开发区和卓聘科技的资金倾斜问题，各位专家……”
    毛英的话被一道洪亮的嗓音截断了。
    “毛部长！赵书记！”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滨州市代市长洪七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他没有理会身旁同僚们投来的骇然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作为滨州市代市长，现在当着省委和国家部委领导的面，举报卓聘科技学术造假！他们上报的所谓盘古一号系统，全都是伪造的烂代码！他们这是在进行跨国诈骗，企图骗取国家百亿专项补贴！”
    此言一出，偌大的会议室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这位代市长这么勇？？
    市委书记刚力挺的企业，代市长转头就实名举报诈骗！这是在所有人面前撕破了脸皮，不死不休！
    鲁智的脸色由红转青，额角青筋暴起。
    “洪七！你狗胆包天！”鲁智的手掌在桌上拍出巨响，人跟着站起，指着洪七的鼻子骂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卓聘科技是省委史副书记和市委共同关注的重点高新企业！你为了包庇许天那个草台班子，居然当众泼脏水！你这是在破坏整个江东省的发展大局！”
    面对市委一把手的怒火，洪七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有退路。
    洪七咬紧后槽牙，迎着鲁智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不退。
    “鲁书记！我敢实名举报，就愿意承担一切纪律后果！卓聘科技的东西，根本经不起查！”
    站在大屏幕旁的项伟先是怔住，随即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大步走到会议桌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愤。
    这代码是他花大价钱雇水军从网上扒下来改头换面的，他就不信，有人能用肉眼看穿其中的猫腻！
    项伟的演技在这一刻淋漓尽致。
    “冤枉！天大的冤枉！”项伟眼眶发红，声音嘶哑地喊道，“赵书记，毛部长！洪市长这是血口喷人！我们盘古一号的核心架构，是卓聘科技几百个顶尖工程师，熬了上千个日夜，一行一行敲出来的血汗结晶！”
    项伟转过头，看向许天和洪七。
    “你们竞争不过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抹黑！好！既然你们不死心，我项伟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我主动请求在场的专家，或者去请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当场查验我们的核心代码！”
    项伟捶着胸口，自信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他指向大屏幕。
    “要是查出我们卓聘有一行代码是抄的，我项伟进局子！绝无二话！但要是查不出问题，我要求许天和洪七公开道歉！引咎辞职！”
    项伟这是要借力打力，把许天和洪七彻底踩死。
    赵嘉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向毛英。毛英的脸色非常难看，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把国家资源当儿戏的内部倾轧。
    一直坐在末端的许天，终于动了。
    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项总既然有这个底气，那是最好不过。”
    “不过，在场的评审专家刚才连中强科技的资料都没看完就全盘否定，他们的水平，说实话，我信不过。”
    许天抬眼，望向主席台。
    “毛部长，赵书记，恰好中科院的孔治文院士目前正在滨州指导东山开发区的实验室落地事宜。要查验这种宣称能打破国外垄断的国家级系统，普通的专家分量不够，不如直接请孔老过来掌掌眼，他的结论，大家也都能心服口服。”
    毛英的眼神亮了一下，她立刻点了头。
    “好！孔院士是这领域的泰山北斗！他来做这个鉴定，最合适不过。立刻派车去接孔老！”
    半小时后。
    会议室的大门推开，满头白发的孔治文院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孔老没有理会旁人的客套寒暄，径直走向大屏幕前的操控台。他戴上老花镜，视线牢牢锁住屏幕上展示的盘古一号底层架构代码。
    整个会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这位泰斗的结论。
    项伟抱臂站在一旁，嘴角是藏不住的冷笑。他笃定这些代码晦涩复杂，就算是院士，短时间内也看不出是东拼西凑的。
    时间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孔老的眉头越锁越深，他呼吸也跟着重了起来。
    屏幕上的代码滚动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
    “啪！”
    一声脆响，孔老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孔老霍然转身，一张脸气到发白，他指着大屏幕，声音都在抖。
    “一派胡言！荒谬绝伦！”
    孔老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算什么自主研发？！底层逻辑混乱，数据流向自相矛盾！最可笑的，核心模块完全照搬了美国硅谷两年前就淘汰的开源组件！连最基本的兼容性测试都没做过！”
    孔老他指着项伟的鼻子。
    “这种垃圾代码，随便运行一个超过十兆的程序就会彻底死机！你们居然敢拿它来申报国家百亿专项资金？你们居然敢给它起名叫盘古？！你们这是在玷污盘古这两个字！你们这是在犯罪！”
    句句都是重锤。
    鲁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瘫靠在椅背上，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落下来。
    项伟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
    他做梦都没想到，孔院士只看了十几分钟，就把他这套代码的底裤都扒了出来。
    极致的恐慌之下，项伟开始口不择言。
    “不！这不是真的！”他状若癫狂地大叫，反手指着孔院士，“你撒谎！谁不知道你孔治文最近天天跟许天混在一起！你们是一伙的！你这是故意偏袒东山开发区！你故意诋毁我的企业！”
    项伟声嘶力竭地咆哮。
    “我不服！你只是看了表面，根本没测试运行逻辑！我们这是独创的算法，你个老古董根本看不懂！”
    面对项伟的垂死挣扎和污蔑，孔老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这时，许天站了起来。
    他没去看那个发疯的项伟，只是侧过身，看着一直等在角落的池思杰。
    “老池。”
    “项总觉得孔老看不懂他的独创算法，你上去，亲自教教他，这代码到底是怎么写的。”
    池思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整个人跟这个会议格格不入。
    项伟看着走过来的池思杰，发出了狂笑。
    “许天！你他妈是不是疯了？！”项伟指着池思杰，用尽了嘲讽的语气，“你居然让一个在东山搞收音机组装、修mp3的盲流，来查我们国家级的代码？你真以为随便拉个修电脑的就能看懂这上百万行的架构？！”
    池思杰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项伟。
    他径直走到操控台前，双手直接落在了键盘上。
    “噼里啪啦！”
    他在命令提示符窗口里飞快地敲入一串串复杂的指令。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动，无数黑色的后台运行框交替弹出。
    项伟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堵在嗓子眼。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三十秒后。
    池思杰一敲回车。
    大屏幕的画面定格了，所有杂乱的窗口都消失了。
    屏幕正中央，那号称价值百亿的盘古一号最底层架构被彻底剥开。一行原先被隐藏在死循环里的中文注释，被放大到了极限，占据了整个屏幕。
    【池思杰：我是你大爷。】
    这十个字，像十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所有人都张着嘴，一脸的荒谬与错愕。
    池思杰转过身，双手插回格子衬衫的口袋里，他看着脸上再无一丝血色的项伟。
    “项总，你们那几百个呕心沥血的顶尖工程师，连抄作业都抄不明白吗？”
    池思杰指着大屏幕上那行字。
    “这是我两年前在开源技术论坛上随手写的一个残次品逻辑，因为存在无法修复的死循环bug，我直接把它废弃了。为了防止别人拿去商用坑人，我特意在底层嵌了这七个无用命令符组成的防伪暗门。”
    池思杰向他走近一步。
    “你连我扔进垃圾桶里的残次品都一字不落地照抄，现在居然站在我面前，问我懂不懂代码？”
    这番话让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这已经不是抄袭了，这是不带脑子的复制粘贴！
    孔院士的眼睛一下瞪圆了，视线死死锁在池思杰身上。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池思杰的胳膊。
    “你……你是池思杰？！那个在华南理工大学搞出国内第一套独立嵌入式底层的天才池思杰？！”
    孔老激动的说道。
    “之前你因为没人看好这个领域，自己的公司临近破产，现在各大研究所都在布局嵌入式系统，全都想请你过去，可你突然消失了，你居然被许天这小子藏在东山开发区搞mp3？！”
    孔院士的惊呼，为池思杰的身份盖了章。
    这不是什么修电脑的，这是国内嵌入式系统领域最顶尖的天才！
    项伟的身体晃了晃。
    他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全身筛糠般地抖动，西裤裤裆处迅速濡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主席台上，毛英豁然起身。
    这位信产部的女部长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顶点。
    “胆大包天！丧心病狂！”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喝道，“拿着人家扔掉的残次品，套个壳子就敢来国家部委骗取百亿资金！把国家战略当成你们敛财的工具！谁给你们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