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侯官市，海军警备区招待所。
    指挥室的大门被推开，孙国良大步流星走进来，他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审讯室打印出来的口供。
    许天坐在长桌前，抬头看向他。
    “耗子招了！招得干干净净！”孙国良嗓门虽哑，底气极足。
    “我带人熬了他整整一夜！这孙子扛不住，从联络方式到三十万现金的死包来源，再到包厢安装摄像头和录音笔的所有指令！”
    孙国良食指用力点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按印上，“口供和dV录像完全对拢，幕后主使直指海东省委大管家，白庆安！”
    “好消息还不止这个。”
    里屋的门开了，卫国平迈步走出来。
    许天迅速站起身：“卫书记。”
    “拿三十万现金和仙人跳来构陷中央联合调查组前线办主任？”卫国平冷笑出声，“这帮人已经是穷途末路，连官场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许天，你以为宿国强那头老狐狸昨晚在干什么？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一旦咬定目标，他下口比谁都狠！”
    卫国平将甩到许天面前，字字铿锵：“昨晚凌晨两点！宿国强没让中纪委失望，他得知白庆安大舅子，也就是鼎盛财务的实控人郑鹤鸣有潜逃的迹象。他亲自带队，调集省纪委最精干的干部，把连夜拖着两个行李箱的郑鹤鸣，当场堵了个正着！”
    许天眼神一亮：“人现在在哪？”
    “宿国强防着省委大院里的内鬼，根本没把人往省城带！连人带车直接羁押在外地就近的安全屋突击审讯！”卫国平声音着摧枯拉朽的霸气。
    “审了四个小时，结合反洗钱中心下发的外汇对倒明细，在金融数据穿透下，郑鹤鸣的防线彻底崩溃！两千七百万美元的洗钱流向、远洋集团开曼账户的资金链路、伪造的古董发票，笔笔对应，全部交代得明明白白！”
    人证，物证。
    经济洗钱的铁证闭环，加上买凶构陷纪检干部的铁打录像。两条绞索，在这个清晨死死勒住了海东省委秘书长的脖颈。
    “许天！”卫国平沉稳说道。
    “今晚九点，省纪委将把郑鹤鸣和所有物证，走盘山公路押解回省厅。只要人证物证一入库，材料上报中纪委，明天太阳升起之前，白庆安的政治人头必定落地！”
    许天听出了弦外之音：“走盘山公路押解？这个消息能瞒得住吗？”
    “就是要瞒不住！”卫国平冷笑一声，“这也是宿国强的建议，把押解路线和时间半遮半掩地漏出去，这是在给白庆安上最后一道猛药还能揪出省纪委内部的内鬼。”
    ......
    上午九点，海东省委一号大院，秘书长办公室。
    庆安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面色惨白。
    他的右手在不停地抖，手里捏着那部手机，大拇指烦躁地一遍遍按下重拨键。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耗子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南郊茶社的接头人也集体人间蒸发。
    他知道那个局大概率崩盘了，但怎么会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
    就在这时，手上的手机反而自己响起。
    白庆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差点砸在地上，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才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省纪委一位同事的声音。
    “白、白秘书长……天塌了！”
    “有屁快放！”白庆安低吼。
    “昨晚半夜，省纪委宿书记亲自带队，把您大舅子扣了！人不见了！”
    “不仅如此，我刚接到消息，有个叫耗子的混混被孙国良连夜撬开了嘴！连现场录像带都一并交给了调查组！”
    外汇洗钱的大舅子被抓，做局的耗子反水。
    宿国强那个一直装聋作哑的缩头乌龟，居然跳出来死咬他一口。
    白庆安两眼一黑，一屁股瘫软在皮椅上。
    他全看懂了，调查组抛出诱饵，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扎了进去。
    人家现在手里捏着能让他枪毙十次的铁证。
    “不行……我死了，全家都得完蛋！”白庆安眼神转变成抓狂的狠戾。
    远洋集团给章文韬带来多少政治便利，他早就和远洋不清不楚，章文韬绝不能见死不救。
    白庆安推开椅子，连外套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
    省委书记办公室。
    门没关严，白庆安不顾往日规矩，反手死死锁上大门，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章文韬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翻看文件。
    “书记！救我！”白庆安哀求道。
    “宿国强那个王八蛋疯了！他抓了郑鹤鸣还封了鼎盛财务的账！侯官那边许天也拿到了耗子的口供！他们查到境外账户了，这事一旦捅开，牵连的不止是我，还有过去几年全省那些大基建项目！”
    白庆安急促地喘着粗气往前走了一步：“书记，您出面！只要您以省委一把手的名义叫停省纪委调查，把这件事压在省直机关内部整风的层面上，不移交司法，只要能把口径圆回来，我可以去顶雷！您一定得保我！”
    章文韬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和文件，摘下老花镜。
    他静静地看着这个替自己办了无数脏事的大管家。
    “庆安啊。”章文韬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
    “身正不怕影子斜。”
    章文韬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
    “你慌什么？调查组进海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中纪委办案讲究真凭实据，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既然你那边出了问题，组织自然要按程序走。海东省委绝不包庇有问题的干部，但也绝不允许向清白的同志泼脏水。”
    “相信组织，我会为你把握大局的，好自为之。”
    把握大局！又是大局！
    白庆安他听懂了这张委婉的死亡通知单。
    潜台词就是你安心去顶雷把罪名扛下来，不准咬出我，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章文韬这是在弃卒保车，逼他去死。
    “章书记……”白庆安红着眼，死死盯着章文韬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这是要弃了我？！静湖山庄送进去的那些字画，远洋集团大的底账……你真以为我进去了，你能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章文韬的眼神变得森寒无比，犹如实质般的杀气从这个省委一把手身上迸发出来。
    “白庆安！是你自己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现在你是在威胁省委领导吗？！”章文韬厉声冷喝，“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成了海东大局的隐患谁就得担责！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还想胡乱攀咬？！出去！”
    白庆安僵在原地，看着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突然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省委家属院外，一辆帕萨特里。
    白庆安坐在驾驶座上，车窗紧闭，刚挂断和省纪委的电话。
    省委书记见死不救，宿国强虎视眈眈，许天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既然你们都不给我活路，那就都别好过。
    只要源头断了，死无对证，中纪委也定不了死罪。
    白庆安双手发抖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替换进手机里。
    他拨通了一个码，他身为大管家在海东的地盘上，怎么会不认识一些道上的人，有些事情，你也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电话接通，白庆安率先开口：“是我。”
    “白秘书长，这时候来电话，可是急事？”
    对面传来一声冷笑。
    “宿国强抓了我的人，带了卷宗。我刚得到确切消息，今晚九点，省纪委会用三辆押解车，从外地走国道盘山路，把人转移到省厅的安全屋。”
    白庆安的眼角疯狂抽搐，人在半路，这是最后的机会。
    “这种买卖风险可不小，那是纪委的人。”
    “加钱。”白庆安死死捏着方向盘，双眼血红，“给我安排你手里最不要命的车手！挑最大吨位的泥头车！制造一场车祸！连人带材料，一起给我毁了！挫骨扬灰！事成后，两百万直接打到你海外账户！！”
    “成交，那就祝白秘书长今晚睡个好觉。”
    电话那头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