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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海东省委会议室。
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章文韬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早已拟好的任命草案,目光沉稳如常。
上一次在这间会议室里被巴泰华反水捅了一刀的记忆仿佛从未存在过。
邹奇胜宣读完陆兆庭的履历材料后,表决程序走得异常顺利。
结果毫无悬念,以绝对优势通过。
章文韬合上文件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是扫了宿国强一眼。
宿国强回之以微笑,心里冷笑了一声。
笑吧,老东西,你以为你赢了,其实是麻了。
次日上午九点。
两份红头文件,前后脚,通过机要渠道送达侯官市委办公厅。
第一份,来自海东省委组织部。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陆兆庭同志为中共海东省侯官市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第二份,来自中组部,由省委办公厅转发。
“经中央研究决定,增补许天同志为中共海东省侯官市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并兼任侯官港口与城镇重整指挥部总指挥。”
两份文件前后脚砸在侯官市委办公桌上,差了不到四十分钟。
这两个消息直接引爆侯官官场的猜测。
市委大楼里,那些刚刚从陈立伟案的腥风血雨中缓过神来的干部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惊疑。
走廊上碰面的干部们彼此点头微笑,但眼神全在打量对方,你站哪边?
“陆兆庭,明显是章文韬的人,这是空降了一尊真神来当一把手啊!”
“许书记这是升了副书记?!还搞了个什么指挥部总指挥?这什么意思?一个市里,两个太阳?”
一些心思活络的墙头草,刚准备琢磨怎么向新来的陆书记表忠心,看到许天那份任命,又把刚抬起的屁股坐了回去。
看不懂!这盘棋,道行浅的根本看不懂!
但有一点是明摆着的,两个太阳,加上两边本来就理念不对,站在对立面,这就是看谁是真正的后羿了。
有人偷偷给方得志发短信:方书记,许书记这是要跟新来的陆书记掰手腕?
方得志回了四个字:各司其职。
方得志后来跟许天说,那天下午市委大楼里的气氛极其诡异。
上午十点整,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陪同陆兆庭抵达侯官。
市委干部大会,三楼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陆兆庭约莫四十六七的年纪,身材精瘦,穿了一身西装,面容清瘦斯文。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与章文韬那种不怒自威的霸道气场截然不同。
他站在发言台上,一开口,声音温和语速适中,脸上挂着笑意。
“同志们,我陆兆庭今天来到侯官,是来当学生的,是来服务的。”
他全程不提反腐,不讲斗争,不提远洋,不提陈立伟,不提白庆安,一个字都没提。
嘴里全是团结、稳定、发展。
“侯官经历了一场大风大浪。”陆兆庭双手扶着讲台,目光温和地扫视全场,“但风浪过后,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谁翻了船,而是把船修好,把鱼捞上来,让老百姓吃饱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第二排正中间的许天身上。
“我要特别感谢许天同志。”
陆兆庭的笑容真诚到无可挑剔,目光转向台下的许天,言辞恳切,眼神还带着一点崇拜的意味。
“许天同志是反腐的英雄,也是我们经济重建的闯将!正是在许天同志这样优秀的纪检干部的带领下,才拨乱反正,还了侯官一片朗朗乾坤!是中央派下来给侯官治病的良医!”
“我代表市委表个态,接下来的工作中,市委会全力支持、无条件配合指挥部的工作!!我陆兆庭来侯官,不是来抢功的,是来当后勤部长的!”
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姿态放在最低位置。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台下不少老干部暗自点头,觉得这位新书记,有水平,有胸怀。
方得志坐在后排,鼓着掌,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人比章文韬难对付十倍。
章文韬是明刀明枪,陆兆庭是笑里藏针。
大会结束,相机闪光灯还没散去。
陆兆庭没有像其他领导一样回办公室。他径直从主席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主动走到了许天面前,热情地伸出双手。
“许书记!!”
陆兆庭两只手包住许天的手,紧紧握住,笑得一团和气。
“今晚我做东,私下里搞个小接风宴,给自己接个风,也给新老班子成员,好好交交心。你,一定要赏光啊!”
他偏过头,目光从许天身上扫向站在许天身后的方得志和孙国良,当着所有人的面,特意点出了两人的名字。
“方书记,孙局长,你们也必须来!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看似是示好,实则是在公开宣示你们许天派系的核心干将,现在也要来吃我陆某人的饭!
整个侯官的干部都在看着,看许天如何接招。
周围的干部们竖起了耳朵。
许天同样满面春风,握着陆兆庭的手,微微躬身,态度谦逊得恰到好处,笑得和煦。
“陆书记盛情相邀,我哪敢不来?您是班长,我们都是兵,您刚到侯官,应该我们给您接风才对。”
许天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们一定准时到,认真聆听陆书记对我们接下来工作的重要指示!”
一句话,直接将对方私人名义的拉拢,巧妙地定义成了下级接受上级指示的公务行为。
拉拢的意味,被这句话化解得干干净净。
陆兆庭自然的拍了拍许天的手背。
“许书记太客气了,就是吃顿便饭嘛。好,好,那晚上见。”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笑容都挂在脸上,眼睛里全是算计。
傍晚,接风宴前。
警备区招待所,方得志敲门进了许天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名单。
“许书记,陆兆庭今晚饭局的名单我摸清了。”
方得志将纸条递过去,苦笑说道:“饭局设在市委内部食堂三楼的小包厢,除了请咱们三个,还叫了市委几个老常委,另外有一个关键人物市财政局局长,宋卫东。”
许天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手指在宋卫东的名字点了下。
“宋卫东。”许天念出这个名字。
方得志点头:“这人是侯官本土派,老会计出身,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眼里只有规矩和红头文件。陈立伟在任的时候都拿他没办法,前任局长被抓后,他是咱们报上去的名单里的人,顺理成章接了这个位子。”
“陆兆庭第一顿饭就请财神爷。”许天将名单折起来揣进口袋,“这人不傻。”
方得志眉头皱紧:“许书记,他这是要抢财政口!只要把宋卫东拉过去,市政府的钱袋子就落在他手里!到时候指挥部的项目需要和市财政协调时,他就有了卡你脖子的本钱。”
“让他请。”许天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夹克。
“宋卫东这种人,只认白纸黑字的红头文件。”
许天拉开门,回头看了方得志一眼。
“今晚这顿饭,咱们吃他的菜,砸他的锅。”
晚上七点,市委食堂三楼包厢。
里面的菜品精致,拿捏得很到位,既不寒酸失了身份,又不铺张落人话柄。
陆兆庭在这种细节上的分寸感,远超一般的空降干部。
气氛看似融洽。
陆兆庭频频举杯,说的全是场面话,对许天在侯官的雷霆手段大加赞赏。
几个老常委轮番给陆兆庭敬酒,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陆兆庭来者不拒,一一碰杯,喝得豪爽大方。
许天坐在主宾位上,端着茶杯以茶代酒,笑容满面,寡言少语。
陆兆庭看了眼许天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白酒,没说什么,主动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
“许书记公务繁忙,以茶代酒是应该的,来我先干为敬!”
许天举杯示意,礼数周全。
该来的总会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兆庭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长长叹了口气。
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忧虑。
“许副书记啊,有个事儿,我来之前本不该这么早开口。但侯官的情况……实在不能再拖了。不瞒你说,我来之前,章书记再三叮嘱,侯官的稳定是头等大事!”
“远洋集团倒了,这是大快人心。可它留下的那些烂尾楼、停摆的工程,还有几千名下了岗的码头工人,这都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啊!还有涉及三个烂尾楼盘,施工队的工资拖了四个月。马上就是国庆,这些人要是闹起来……”
他不用说完,在座的人都懂,国庆前维稳,这是政治红线。
陆兆庭端起酒杯,站起身,亲自走到许天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市财政的账本,我是看过了,捉襟见肘啊!所以我今天厚着脸皮,恳请许总指挥,看在侯官老百姓的份上,能不能让你那个财权独立的指挥部,先划拨一部分启动资金给市政府,让我们先把工人的安置费发下去,稳住人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在座的几位老常委,都下意识地看向许天。
宋卫东坐在末席的角落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埋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许天没碰酒杯。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微笑,完全没感受到压力。
“陆书记说得对,远洋留下的窟窿是大。”
陆兆庭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然而许天没有停。
他没有直接回答陆兆庭,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坐在末席角落里、一直埋头吃饭的宋卫东。
“宋局长。”
宋卫东抬头,一愣,赶紧放下筷子,没想到许天会直接点他的名。
“许……许书记。”
“陆书记说得对,稳定是第一位的。”许天声音平稳,目光如炬。
“但指挥部的每一分钱,都是中央下拨的反走私与经济重建专款,是高压线,一分一厘都必须用在刀刃上,必须经得起审计署逐笔核查。”
“所以,在动用这笔钱之前,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许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需要市财政局,提供一份清单。”
“过去三年,远洋集团及其所有关联子公司,在侯官享受过的所有财政补贴、税收减免、土地出让金返还、工程款项的完整明细和账目!”
“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属于人民的财政资金,被陈立伟这帮人,拿去喂了这些吸血的恶犬!”
“这些钱,有多少进了远洋的口袋,又有多少回流到了某些人的私人账户?”
“先把旧账摸清楚,看看有多少被挪用、被滥用的财政资金可以追缴回来。追回来的钱加上指挥部的专款,再和市政府一起商讨分配方案。”
许天转过头,对着陆兆庭微微一笑。
“陆书记,您觉得呢?先查清家底再花钱,这个程序不过分吧?”
此言一出,整个包厢的空气和陆兆庭脸上的笑意全僵住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许天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他直接把“要钱”的问题,变成了“查账”的问题!
直接开始倒查。
而且查的是远洋集团三年的财政补贴,这条线往上追,追到最后是谁签的字、谁批的条子?
陆兆庭请许天来,是要钱的。
许天一转手,不仅没掏一分钱,反而要查旧账。
宋卫东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他是个只认死理的技术官僚,一听要查账,查的还是前任留下的烂账,眼睛当场就亮了。
这既是撇清自己的责任,又是向新来的两位实权领导表功。
宋卫东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许书记说的在理!财政的钱是纳税人的钱,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旧账不清,新事难办!我完全支持!”
“我保证,明天一早,就把过去三年所有相关账本,亲自送到纪委和指挥部!”
陆兆庭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一拳,用尽了全力,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棉花里还藏着一根钢针,这哪说理去。
陆兆庭最终端着那半杯酒,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深夜,海军警备区招待所,指挥室。
许天刚推门进来,就看到李志向早已等在里面。
“书记,出事了。”
李志向快步上前,小声说道。
“就在您参加饭局的这几个小时里,我们布在码头那边的线人发现,有一批不明身份的人,正在接触那些因为远洋倒台而失业的码头工人和家属。”
许天眼神一凛:“他们想干什么?”
李志向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他们分批接触了码头上至少三个工段的失业工人和南港的散户渔民!说您这个新来的总指挥,只管查案抓人,根本不管他们有没有饭吃!还说之前您只是好面子,才打通一条绿色通道,现在经历十里鞭炮后,面子赚足了,通道关了不管渔民后续的死活!”
李志向此时越说,声音越小。
“当时参与的那些企业都是有自己的渠道,不可能一直帮助我们,那条通道的确在那批货出完后就结束了,很多渔民也相信了这种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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